“那你就敢不吃我的酒?”
小商一怔,望着杯里澄亮的酒水,嗅着空中醉人的酒香,想着自己此番的职责,纠结了半晌,终于默念着天璇那几句话,吃尽了杯中果酒。
刚吃完酒,她便觉得头昏脑涨,不多时便睡了过去,再度睁眼,所见之景却是一片血腥。她试着走了两步,却发现自己能轻易穿过那些尸体。
这应该是天璇创造的幻境吧,先生说过,天璇之所以化成人形,是因为吸收了见诛降军的怨气。
不远处有一位少女,生得极为明艳,举止间又带了几分懵懂好奇,好似一朵含羞带怯的山花,和周遭景象格格不入。少女行走在满地碎尸间,脸上尽是茫然。
这少女是……十三年前的天璇?小商仔细打量了一番她的脸庞,终于在眉眼处寻到了几分相似。当年的天璇长着一张丰盈白皙的鹅蛋脸,全不似今日这般一脸苦相,虽说容色依旧,却不见了那份活泼灵动。
先生说过,天璇乃天地灵气所化,生就的长生不老客,能蹉跎至此,无非是因为心境变迁。
夜幕降临之际,天璇终于走出了山谷。山脚下驻扎着平乱大军,此时已经燃起了篝火,放眼望去一片灯火连营。
像是被火光吸引,她直接朝军营走去,被兵士阻拦后,还和他们大打出手且招招狠辣,不多时便轰出去几个小兵,看得小商心惊肉跳。方才还当她是个灵秀女子,不曾想竟如此泼辣。
战况胶着之际,一点寒芒分开众人,直取天璇心窝。来人跃至天璇面前,喝道:“都闪开,本将来会会她!”
听他言语,天璇精神一振,变了招式专攻来将一人。两人来来回回斗了近百合,看得周围将士喝彩连连。见对方实力强盛,将军卖了个破绽诱她出手,跟着手中长枪方向一转,径直横上天璇纤细脖颈。
“你败了。”不带一丝感情的宣判,一如他此刻波澜不起的模样。这将军穿着银甲,看模样不过二十七八岁,相貌英武之余又不乏俊朗,细看过去和邹大哥有七分相似,想来便是上将军邹玄。
天璇愤愤站起,拨开颈侧那杆长枪,嗔道:“不就是胜了我一招吗,你们以多欺少算什么英雄好汉?”
“姑娘,你这话也未免太过蛮不讲理。是你先来我军前挑衅,后面又打伤我一干将士,本将不过无奈防卫,又谈何以多欺少?念姑娘年幼,今日之事本将不再计较。天色已晚城门已闭,敢问姑娘家住何方,本将派人送你进城。”
邹玄叹了口气收回长枪,语气虽缓和了不少,眼神却依旧凌厉,全不像放松警惕的模样。天璇低下头,抬头之时眼角赫然多了两滴眼泪:“我不记得家在哪里。”
“不记得家之所在?你叫什么名字,父母姓甚名谁?”
“阿璇,我没有父母。”天璇抹了把眼泪,一抽一抽地说着:“我今天一醒就发现自己在山谷里,除了自己叫阿璇什么都不记得。走了一天的山路,到现在没吃上一口饭,好容易看到人烟,想着来休息一晚,谁晓得你们上来就打人?”
邹玄皱起眉头,像是在掂量她这番话有几分可信度,又杂七杂八地问了她几十件事,总算松了金口:“搭个小帐篷出来,再备些饭食给她。”
就这样,天璇留在了军营。因为性格好武艺高,不到三天功夫,她便跟营中将士打成了兄弟。起先大部分人还是找她打架,见打她不过,便开始了有一搭没一搭的闲聊。只是这聊着聊着,话题总会不知不觉转到邹玄身上。
同将士交流之余,天璇也日日搜罗些小礼物送给邹玄,一般都是野花野果之类,捧到邹玄帐里,摆得满案都是。
起先野花会被扔出营帐,野果会被分给下属,时间一长,野花被他收进了一只陶罐,野果被他当做了夜间充饥的吃食。
后来天璇送去一把极为拙劣的弓,邹玄拿着弓轻敲两下,将她喊来,从选材到上弦,极为详尽地给她讲解了一遍弓的做法,还承诺了一句,若是她能做出可用之弓,他便带着她去打猎。
未出三日,天璇弓成,邹玄兑现承诺陪她打猎。途见芍药开得正好,邹玄折了一朵插在她发间,鲜花美人相映,看得他一时失了神。
这晚,天璇又进了邹玄帐里,见他正雕琢着一块檀木——前日听说邹玄喜好雕刻,她便去山里寻了块檀木。
天璇凑近了几分,发现他刻的是个球形镂空吊坠,上面雕着栩栩如生的芍药纹。待他刻完,她一把抢过吊坠,笑问,为何不把我也刻上?
邹玄抚上她的发髻,缓缓吻上她的红唇。两人缠绵片刻,逐渐到了榻边,邹玄一手将她放倒,一手扯开她的衣带,跟着整个人都覆到了她身上。
第四十八章 惊梦残花
小商看他二人动作,情知这便是先生说的夫妻之事,刚要仔细观摩,眼前画面便模糊起来,待视野再次清明,她已回到了方才的山谷。
“闺阁女儿,怎么这么不知羞,别人房事不避嫌也就罢了,竟还想在旁欣赏。”
“啊?我为何要知羞,我根本不晓得你们究竟要做什么,只是想看看后续罢了。”小商一边说着,一边回忆刚刚看到的画面。原来所谓夫妻之事,是要两个人先赤诚相对的,她还以为只是宿在一间屋子的事情。
“闹了半天,原是什么都不懂的白纸一张。你今年多大年纪,跟了晏清多少年?”
“十八了,先生养我十年。”
“十年?”
天璇毫无征兆地大笑起来,好容易才敛了笑容,道:“十年都没让你明白男女之事,你家先生怕不是有隐疾?这么个如花似玉的大姑娘,我看了都要动几分心思,他竟一直当女儿养着,真不知他如何忍得这许多年。”
“我家先生身体康健,没有乱七八糟的隐疾,而且先生就是先生,他从不曾把我当过女儿。”
“哦,那就是对你没那个心思。若不是他有言在先,我倒还真想让你看看,男女之间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可惜啊可惜,你家先生是铁了心让你一辈子不通人事。”
小商虽不知她所言何物,却听得出她话里话外分明的调侃,不由得摆正了神色:“他这么做自有他的道理,总而言之不会害我。何况有他在身边,我为何非要清楚那些事情?”
“也是,经历了那些又能如何,还不是落得个人去水空流?”天璇自嘲一声,将手臂支上青石,摆出一副颓唐模样。
她与邹玄情正浓时,营中来了个作风豪放的剑客,带着个粉雕玉琢的小童。那小童走到邹玄跟前,毕恭毕敬地喊了声父亲。
时至今日,她已忘了当时的心情,只记得自己把他帐内摆设砸了大半,连带着公文都撕去不少。哪知她发了一通火刚要潇洒离去,便被他箍在怀里死死吻住,怒火同泪水淌在一处,一齐碾碎在他压抑无比的叹息里。
阿璇,我同郡主是父母之命,同你却是天地为媒。淮阳王待我邹家不薄,邹玄此生本不该辜负郡主。可我偏生遇见了一个叫阿璇的女子,将这个人这颗心都给了她,再不敢坦然面对妻儿。
阿璇,再给我些时日,我定能给你个交代。你若肯在名分上受些委屈,我当负荆请罪于两家父母,求他们允我收你为侧室;你若不肯居于人后受人眼色,我也会想尽一切办法同郡主和离。
可是阿璇,你是不是也该对我坦诚?我的情况,你已悉数知晓;你的来历,我却一无所知。阿璇,我是大梁平西将军,身上系着十万将士的性命,负责一方国土安危。
他附在她耳边轻声诉说,所道之言字字恳切,让她满腹委屈化作滚滚热泪,尽数打上他的衣襟。因之,她没能走出他的营帐,而是选择和他一起整理那满地狼藉。只是撕碎的公文可以拼好,破碎的心却再也无法复原。
“后来呢?”
听她言语,当年的邹玄应该是真心喜欢她,只是喜欢之余,他也真心不信她,而她身为星仪,偏偏又不能对他道明身份。两人之间的嫌隙,兴许就源自于此,而后一来二去,终于大到不得不分道扬镳。
“后来晏清找到了我,在我说出真相之前。他让我想起了自己的身份,还要求我跟他交易。”
“交易,和晏家捐粮一事有关吗?”
“对,我们谈的便是这个。”
说着说着,她再次苦笑起来,手中酒杯晃了两晃,洒了几滴清酒在地上。午时的阳光照入山谷,却不曾照亮所有角落,她倚在一片阴影里,同身侧光明彻底隔开。
小商看她表情,心里隐隐有些担忧,接着便听到她说:“我救了他,然后被当成了晏家的内应。”
“这……先生没有帮你解释吗?”
“他本身就不信我,旁人如何解释?何况晏清还是晏家长老,他来解释只会越描越黑。可怀疑我也就罢了,打完仗竟连见我一面的胆子都没有,连夜回了京城,连招呼都没有打一个。”
兴许是因为时间太长,她头上的芍药显出几分萎色,掉了几片花瓣下来。小商伸手接住花瓣,轻声道:“花谢固然可惜,却也不必一直守着残枝,更不该为了残枝逆天理而行事。你身为天璇,为一负心之人疯狂至此,是否太过得不偿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