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这话说出去,也不怕你邹大哥伤心。”
“他伤心什么,他平时和杨大哥出去,两人也不会共骑一匹马呀。我虽不会骑马,却也觉得各骑各的最为畅快,若是带个人,重了一百多斤影响马力不说,想去哪里还要听一下对方意见,事多的要命。”
晏清爽朗一笑,拍了拍手站起身来:“你都这么说了,我也没什么理由不教你。走,去马厩挑两匹温驯的,不过先说好,你只有一天学习时间,明天无论如何要开始勘察。”
“不就是一天吗,谁怕谁。”
两人一到马场,小商便手脚并用地上了马背,回想着一路上晏清说的关键点,两腿一夹便飞奔出去,晏清心头一紧,忙跨上马背追了上去。
所幸小商悟性极强,头一次上马便能基本控住,虽说也让晏清提心吊胆了一路,好几次差点直接出手。
“你呀你,上来就跑这么快,真不把命当命?”一圈走完,晏清沉着脸要她下马,敲了下她的额头斥道。
“这不是没出什么事嘛,我会骑马了呀。而且有先生在旁边,即便那马惊了,先生也能及时出手,我担心什么?”
“我在旁边……这是马没惊,万一惊了,我可不敢保证你平安无事。”晏清紧抿双唇,眉宇间还蕴着几分怒意。他递过去一壶水:“先歇一会,下面那圈你自己来,记得放慢速度,一刻钟不到不许跑完。”
“哦,先生就知道限制我。”
歇了两刻钟,小商再次翻身上马。在晏清的反复叮咛下,她终于学会了放缓脚步,慢悠悠地逛完了一圈马场。
不知不觉间,夕阳西下,两人策马归来。他们刚还了马匹走向中庭,便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小商,晏先生,你们这是?”
“哦,你们不是要去勘察地形吗,我带她学点骑术,以备不时之需。邹公子这是?”
“近来诸事繁忙,自觉疏于习武,出来活动活动筋骨。”
随着一声清吟,长剑归鞘,邹默擦了擦额间细汗,又将衣襟衣袖整理平顺,这才走到他们跟前略一拱手:“默虽不才,骑术却也足够载小商姑娘踏遍林州山川,晏先生又何必多此一举?”
“哎呀,是我觉得不方便啦,要勘察的地方那么多,哪能一直靠邹大哥带我?我把骑术学了,有些地方说不准还能自己去。”
“不可!”邹默抬手阻拦,接着又解释了一句,“林州灾情尚在,境内盗贼如炽,你要去的地方又都在荒野,孤身前往极易发生意外。”
小商撇了撇嘴,缓缓后退一步,极为正经地做了个揖:“既然如此,那就麻烦邹大哥了。”
“愿为明君马前卒。”
“小女子一介白身,何敢令堂堂将军鞍前马后?”
“不过明珠藏椟,盛华不显。纵为白身,也不改无瑕本质。倘有一日木椟顿开,光耀现于人世,必当使天下英雄为之折腰。”
邹默说得郑重,连带着两只眼睛都闪烁起来。他直着眼望了小商许久,终于像反应过来什么似的,低笑道:“差点忘了,恭喜你腿伤得愈,可以自在活动了。”
“初学马术,髀肉可能经受不住,第二天起来往往疼痛不已,我那里有止痛的药膏,等下送一盒给你,睡前记得抹上一道。”
听他这么一说,小商也觉得腿上有些酸痛,好似有什么东西撕扯着往下坠,想要站稳都要花不少力气。她朝邹默道了谢,又看向旁边的晏清,央着他背自己回去。
晏清无奈一笑,只得蹲下身子由她上来。邹默目送着他们离去,拔出宝剑,开始了新一轮练习。飒飒风声响过,无数黄叶荡至空中,随着剑气翩然起舞,又在他收剑的动作中悄然飘落,留他一人独立清宵。
次日,小商起了个大早,天未全亮便带着邹默出了驿馆,刚好在辰时三刻抵达巨门。他们顺着水流走了半日,不觉间竟进了一处幽深山谷。
更恐怖的是,他们在山谷里走了半个时辰,四周景象竟无丝毫变化。
第四十七章 玉簪红药
忽有一股浓烟袭来,呛得人睁不开眼。待烟雾散尽,前方空地上赫然多了位妇人。那妇人身形纤细衣着朴素,头上插了一支半开的芍药,衬得她容色极艳。放眼望去,虽无三分的点缀,却有七分的盛华。
小商见她形容,登时便痴在原地,两眼眨也不眨地黏在她身上,任邹默怎么唤她都回不了神,引得妇人掩面笑了半晌。
“倒是个有趣的丫头。”
妇人向前跨了两步,脸上笑意盈盈。邹默怕她于小商不利,一侧身将小商挡在身后,右手也搭上了腰间佩剑。
“不错,比你爹强得多,起码是个会疼人的主。”
“阁下认识家严?”
邹默迅速搜索了一遍记忆,却全不记得上将军身边出现过这号人物。上将军十七尚郡主,成婚之时便与淮阳王定下契约,发誓终身不纳一妾。婚后二人虽说称不上恩爱,却也算相敬如宾,上将军更是一直恪守誓言,从不曾有寻花问柳之举。
“呵,你果然不记得我了。不过也是,这么多年下来,连我自己都认不出自己了。罢了罢了,我只问你一句,这些年,他过得好么?”
“三年前家父官拜上将,掌我大衡六十万兵马。”
“我不想知道他如何位高权重,如何事业有成,我只想知道,他平素里心情如何。是时常开怀大笑痛饮狂歌,还是整日愁眉苦脸不展一筹?是自觉事事顺心人生圆满,还是每每夜不能寐日不能食?”
说这话时,妇人眼角眉梢尽是冷笑。她生了一对极高的颧骨,本身便透着三分苦相,再配上冰冷至极的笑容,竟有了些许凌厉凄艳,仿佛一位漂泊半生的嫠妇,看得邹默心生不忍,却又不知怎样答复。
莫说她想知道上将军心情,就连他这个亲生儿子,也捉摸不透他的七情六欲。他的心里,似乎只装得下练兵打仗,只装得下家国荣耀。打他记事起,就不曾见他在乎过军营之外的任何人事。
军中人都说,上将军是个一等一的武痴,若不是每隔一段时间便要返京述职,他恐怕不会离开军营半步。
可眼前女子这一连串发问又实在真切,教他不得不怀疑上将军的过往。思量许久后,他给出了一个极为含糊的答复:“同当年一模一样,还是以军帐为家,以征战为乐。”
“好,好一个军帐为家征战为乐!”
妇人大笑起来,两滴眼泪滚落颊边。邹默刚要解释,便被她一挥手打晕在地,斥道:“不肯亲自来见我,竟派了这么个废物!”
小商扑过去将邹默检查一遍,发现他只是昏迷后松了一口气。她抬头望向妇人,眼中多了一抹悲悯,轻问:“你是天璇簪,对吗?”
“果然聪慧,不愧是能让玉衡认主的人。”
先生说过,星仪之间可以相互感应,所以她并不惊讶天璇知晓玉衡箫一事,而是缓缓走到她身边,递上了一方帕子。
方才听她言语,她大概能推出她和上将军的过往。无非又是个薄命女偏遇薄幸郎的荒唐故事,美人抱枕而来,满载一腔欢喜;将军拂袖而去,空余一地痴怨。
这种故事,她在村里见过几个,在话本里也翻过不少,眼下再见,虽说仍会为之动容,却没了多少听故事的兴致。
她虽不曾得见上将军,可也知道他在军中的赫赫大名,再看看邹大哥文雅端方的好相貌,严整自持的好气度,也不难猜出当年上将军是何等容止,怪不得能让堂堂天璇沦陷至今。
“为何这样看我?”天璇擦干眼泪递回帕子,一抬眼便见她悲戚的眼神,冷声道:“是觉得我可怜?”
“不是我觉得你可怜,是你自己觉得自己可怜。”
天璇身形一颤,向后退了两步,就近坐上一块青石,变戏法一样摸出一壶酒:“你来之前,晏先生跟我提过你,说你想听我和邹玄的故事。”
“可我现在不想听了。”
“为什么?”
“听了糟心。”
“可我想讲。”天璇略一扬眉,脸上难得的多了一丝舒畅。她倒了杯酒出来,朝小商展示一番便一饮而尽,续道:“横竖我不放你,你也出不了这山谷,还不如跟我吃上两杯,听我说上两句。”
小商无奈,只得缓缓挪了过去,小心翼翼地坐在旁边:“先说好,听故事可以,吃酒不行。林州一个月前发了禁酒令,我身为钦差,理应以身作则。”
“不愧是晏清教出来的人,跟他一样死板固执。这山谷里又没有旁人,你便是吃上两杯又能怎样?更何况我这酒是用山果酿的,不曾用过你林州半点粮食。再说了,你身为钦差,此刻却跟我这个扰乱天象之人和谐相处,不也是不合规矩?”
“这……”
天璇粲然一笑,将一杯酒递到她手里:“怎么,怕我往里面下毒不成?”
“不不不,你若真想杀我,什么时候动手我都躲不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