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要灰心,这些事情再费时费力,也比走十多里路挑水强得多。也就是说,只要河渠河堰管理得当,以后的林州,再也不用害怕旱灾,即便是一点雨不下,今年这种情况也不会重新上演。”
“这就是老祖说的,人力之至,可与天齐。天要旱灾,不要我们有收成,要我们活不下去,我们自己挖井开渠,同样能浇出粮食,灌出丰收。所以乡亲们,老祖也好,老天也罢,都只会保佑一种人,那就是敢与天齐之人!”
小商说完,台下寂静了一刻。不知是谁喊了一句“人力之至,可与天齐”,瞬间炸开整个人群,带着所有人高呼起来。小商立在震天呐喊当中,一时间激动得泪流满面。
喊声过后,有人问了一句:“那我们的河渠,到底应该叫什么啊?”
“老祖所挖之渠名唤江州渠,我们的河渠,按理说应该叫林州渠。”
众人颔首之际,一位中年人站了出来,他朝小商长揖一礼后侃侃道:“教主此言差矣,江州渠虽是官名,当地百姓却不认这个名字,他们都把江州渠叫做谢公渠,把江堤叫做谢公堤。”
“若依此言,教主名唤小商,我们的河渠该叫商渠才是。”
“对对对,就叫商渠!”
商渠二字一出,台下彻底沸腾起来,一时间大家都认了商渠二字,还建议小商在奏章也这么落名。小商抹干眼泪,笑容如花般绚烂:“既然如此,那就叫它商渠!”
待喧闹之声平复,小商走到台沿,由晏清搀扶着下了高台。他们来到渠边,路上晏清不着痕迹地握了下她的手,轻声传音:“别紧张,有我在。”
小商心弦一颤,抬头看向他清隽的侧脸,眉间焦虑霎时一扫而空。方才上台之前,他也是这么握着她的手,轻轻柔柔地说,放开胆子,我相信你。
两人走到渠边,晏清从随从手里接过一坛酒,稳稳递到她手里,朝她点了点头。小商举起酒坛,对着人群展示了一周:
“最后,我知道大家都辛苦了将近一个月,很多人前面还吃了几个月的苦。我这里有一坛京里带来的美酒,奈何数量不多,不足以同诸位畅饮。今日倾于商渠,诸位可痛饮酒水,一洗今岁尘埃!
灵感来源酒泉传说
”
一坛美酒被洒在商渠,酒香飘满了整个河堤。人们纷纷跑到渠边,掬起河水喝了个痛快。一片欢声笑语中,小商突然感到有人点了下自己的肩膀,回头一看,竟是同她一起主持商渠建造的男子。
“小商姑娘,此酒是从何而来?”
“这酒是杨大哥的。”
“那他现在何处?”
“应该还在驿馆。”
小商还未来得及细问,男子便道了声谢匆匆离去。看来这酒背后真藏着不少故事,单是一个酒香就能让他如此失态。
男子快马加鞭赶回驿馆,一进门便奔向杨随的厢房。若非房门紧闭,他几乎要直接冲进去问他。
“九殿下,草民有要事相求,还请殿下允草民进屋一叙。”
“进来吧。”
杨随的回答有气无力,男子进门一看,却见他倚在案边,案上摆了一溜玉质酒壶,他盯着那些酒壶,一副颓唐散漫的模样。
“别看了,全是空的。”杨随略略直起身子,盯住来人脸庞埋怨道:“我说怎么都不让我喝酒,合着是在这儿等我。十壶酒啊,愣是一滴都没给我留,全给老子洒河渠了。这帮乌龟王八蛋,不是自己的东西就不知道心疼。”
男子低头一笑,缓缓走到他跟前,取了张席子坐下,取了只酒壶反复把玩:“这些酒虽不曾入饮者之口,却进了黎民之心,若以此论,未尝不是物有所值。”
“你怎么也开始和晏先生一个调调了?对了,你不是应该在落成大典上吗?怎么跑到这里来了?莫不是闻到了酒香,想来我这里寻一杯酒吃?那恐怕要让你失望了,刚刚我也说了,我的酒全被他们抢走了。”
“草民此来,确实和这些酒有关,却不是为了吃酒。只是想问殿下一句,这些酒殿下是从何处得来?酿酒之人姓甚名谁?”
杨随皱起眉头,阿云酿酒之事不宜让太多人知道,于她官声不利。因之,他答了一句:“她家的酒不外卖,你死心吧。”
“可是位身材高挑的张姓女子?年近三十为人练达,时常有惊人之举。”
“你你你,你认识阿云?”
男子猛一抬头,握着酒壶的手青筋暴起,许久之后,男子恢复镇定,叹道:“也罢,殿下能喊她阿云,想来她过得也不会太差。却不知她身份如何,殿下与她又是何等关系?”
“她是当今大国师张释,我同她是……极为要好的朋友。”
他说得四平八稳,却还是被男子寻到了他眼角眉梢的苦涩。只是此时此刻,他已经没有心神纠结其他,所有注意力都被大国师一词吸引,他轻叹了一口气:“我记得张家在京城原是有一方亲戚的,怎会让她落到社稷坛?”
“穷在闹市无人问,她一个落魄千金,哪家不怕招了晦气,不去社稷坛还能去哪儿?不过话说回来,你到底是谁,为何对她如此熟悉?”
“我?”男子苦笑一声,从怀里摸出一件物事拍到桌上:“我是她未婚夫,前林州刺史之子,孟汝成。这是当年张孟两家定亲的信物。”
杨随一惊,抓过那只荷包,慌慌张张地拆开,只见里面装着一只镶嵌了各种宝石的金质长命锁,上面铸着四个花鸟篆字——吾女敛云。
第五十一章 金锁玉壶
“这把长命锁,你是从何处得来?”
看着那件光华璀璨的旧物,张释跌坐在席上,颤着手将它攥在掌心,好长时间说不出一句话,再抬头时已是泪眼婆娑。
“我们遇见了孟汝成,他把这件东西给了我。”杨随坐到她对面,递了块锦帕过去,“别担心,挖商渠的时候他立了大功,功过相抵,我们没有动他。而且看他的样子,对孟家应该也没什么感情。”
张释抹去眼角珠泪,哽咽道:“我自离了林州,便不曾关注过故里情况。没想到他竟为了我跟孟叔叔决裂,更没想到,十三年功夫,孟家就落了个满门抄斩的下场。”
见她伤心至此,杨随喉间一紧,伸出一只手停在她肩膀上方,顿了一瞬又收了回去,张了几次口,都想不出半句安慰的话。
也是,他能拿什么来安慰。她的过去,他无缘参与;她的未来,他无法确定。他们之间,只有他一个人拼了命去争取,却又无论如何都抓不住的现在。
孟家对她来说,是很独特的存在吧。就算孟贞元是个嫌贫爱富的小人,当年张孟两家,也是三天两头都有家眷来往的世交。这种环境下长大的她,必然得过孟家不少照拂,就算对方临时悔婚将她赶出林州,她也不可能不念孟家一点旧情。
毕竟当年的阿云,也只是个十五岁的小姑娘,被父母捧在手心里养大,集万千宠爱于一身。
人到潦倒之境,多少都会惦念一点儿时温暖。她虽算不上潦倒,却也一直孤苦无依,守着一个外表光鲜内里腥臭的社稷坛,凄清寂寞地过了十多年。财色权名她样样不缺,独缺了一份柴米油盐的寻常温暖。
这份温暖,孟贞元给过她,孟汝成给过她,他一直想给,还奢望给一辈子,可她从不给他这个机会。
“这些年,汝成哥过得怎么样?”
“他娶了个猎户的女儿,自己也学了些打猎的手段,靠它们维持生计,现在儿女双全。”杨随低了头,言语有些吞吐。孟汝成确实同猎户之女生了一儿一女,可惜一场旱灾下来,一双儿女都死在了饥荒里。
兴许就是那个时候,他开始变得疯疯癫癫,开始彻底对自己父亲绝望。
“知道他生活美满,我也就放心了。”她好似没听出他话里不对,自顾自地倒了一杯酒,一边品一边回忆:“我们这帮孩子里,汝成哥是歪点子最多的,十天的课他能带我们逃掉八天,要么去河里摸鱼,要么去山上打鸟。”
“也不知他怎么搞的,每次逃课,他都不会被先生抓住,我就不行,回回跟着他逃课,回回被先生罚抄。”
“不过还好,先生罚抄的那些作业,大部分都被他一个人抄了。那时候老是我们两个被关在书房,一边抄书一边闲聊。他总说长大了要做个猎户,天天打山鸡野鹿回来,把我养得白白胖胖。”
“那时我只当他在开玩笑,不过后来想一想,那样的日子,也算是世间难求吧。只是我没想到,他真的做了个猎户,更没想到,他娶的那个人……”
不是我三个字尚未出口,她便被杨随堵住了双唇。杨随一手将她揽在怀里,一手扶住她的后首,极为专注地吻了上去。
起先他吻得甚是慌乱,像是单纯为了堵住她那半句话,到最后,这个吻已经被他拉成了缱绻至极的似水柔情,引得她也顺从合眼,抛了所有意识,只凭着本能,跟着他的节奏欲海浮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