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生声音极为好听,像日头底下的河沙,搓在手里仿佛轻灵柔缓的流水,却又比流水多了一份暖意、一份酥感。流水之类,过去便过去了,去得干干净净,也不会让人惦念。可河沙不同,它偏要一点一点厮磨着你的掌心,还要留些许沙粒勾着你再次伸手。
尤其是当他压低声音问话,那感觉,就像有片羽毛搔着双耳,轻易便能让人软在原地。一直到走进房间,小商耳边都似乎还响着他的声音。
明明小时候不这样啊,那时虽觉得他声音好听,却不曾有过眩晕之感。真不知是他声音变了,还是她耳朵出了问题。
算了,先生说过,遇事不决,顺其自然就好。小商躺到床上,迫着自己不去想任何事。因为实在困得厉害,一眨眼功夫她便进入了梦乡。
难得地,这次她竟梦见了先生,且不是平素里或捧卷或抚琴的清隽模样,而是披散着头发横卧榻上,怀里还抱着一个,同样披头散发的她。两人十指相扣,青丝相绕,浑似一对交颈鸳鸯。
她偎在先生温暖的怀抱里,听着他平稳有力的呼吸,只求这一刻能持续到永远。一觉醒来,枕边不见先生踪迹,只见一叠排列整齐的《天涯剑客》。
那个场景,对她来说,怕是这辈子都只能是一场梦吧。先生严整半生,又怎会有那般放浪的举动?她做这种绮梦,分明是玷污了先生。
可她又不得不承认,梦里,她是欢喜的,醒来,她心里又空落落的。她说不清自己为何会做这种梦,大约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只是即便在白日里,她也不曾想过与他如此亲近,或是说,根本不敢想如此亲近。
她晃了晃脑袋,拿起一册话本。单看纸张,这些话本应该都有年头了,也不知邹大哥几时写的话本,居然在库房里放到了现在。
打开一看,是她熟悉的调调,一板一眼的文字,僵得好似深冬时节凝滞的溪水。她耐着性子翻了十几页,终于看到了些许起色,虽说仍称不上文辞华美,好歹也算得平实古拙,结合跌宕起伏的剧情,倒也让她看得入了迷。
如邹大哥所言,这部话本从头到尾只着重讲了一个人物——一位武艺高强为人豪爽的侠客。
那侠客无甚青云之志,只有一个听故事的癖好,一直想创作一部惊世话本。他带着一柄剑一壶酒行走江湖,十几年来攒下不少故事,正当他准备动笔的时候,忽然想起自己大字不识几个,只得抱着携带多年的玉砚继续游荡。
几册书看下来,她对这位侠客极为欣赏,甚至还觉得,世上真存在过这样一位洒脱旷达的侠客。
不过看到最后两卷,书中侠客竟去了京城。在京城他应下救命恩人的邀请,成为一名六岁小童的剑术师父。那小童本是沉默寡言的性子,在他的影响下,逐渐变得活泼开朗起来,甚至也迷上了听故事看话本,还会把看来的话本讲给师父听。
这么相处下来,小童会长成跟他一样开朗豁达的人吧。
她怀着期待打开最后一册。这册书里,侠客带着小童去了战场,战场情况危急万分,武功高强如侠客,也不可避免地陷入了绝境。
没关系,按照一般话本的套路,后面一定会有援军,侠客一定会安然无恙。怀着这样的信念,小商掀开下一页,映入眼帘的却是一片空白,再翻一页,竟然已经到了封底。
第四十四章 断章绝路
第二天刚吃完早饭,小商便跑去敲邹默的门,谁曾想他已去了城外,让她扑了个空。无奈之下,她只得转身去找杨随。
“谁呀?”
“小商。”
“稍等!”
等了一盏茶功夫,厢房门终于打开,一个随从将她迎进房间,又递给她一杯冷热适宜的茶。房里飘着一股极淡的饭菜香,看样子杨大哥刚起床不久,倒是她来得不是时候。
“找我什么事?”
“是这样的,杨大哥,你知道邹大哥那部《天涯剑客》吧。我刚刚找他,他不在,只好来问你。我想问一下,为什么他写到一半不写了,你知道后面的情节是什么吗?我昨天看完想了一宿,哪有写话本断在最关键的地方的?”
砰的一声,一只茶杯落地,瓷片茶汤溅出几尺。杨随跳将起来,惊问:“你居然看了那部书?还差点问了他结局?”
“那书,有什么特别的吗?”
见她一脸茫然的样子,杨随揉了揉太阳穴,走过来把她往里推了一丈,又拉了条新杌子坐下,语重心长地说:“写不下去所以不写了,后面的情节就是剑客死了,旁的都别问了,成么?今天得亏是代辞不在,不然不晓得他要怎么糟心。”
“哪有这么随便的啊?前面铺垫那么多,后面就打一次仗就死了?而且这不就是一部话本吗,邹大哥都搁笔几年了,怎么可能还会糟心?杨大哥,你今天必须给我说清楚,你不说我等下问邹大哥去。”
“别别别,我说还不行吗?你先把手里茶杯给我,我怕你听了再砸一杯子。”
小商依言递上茶杯,杨随起身把它放到案上,又为自己倒了一杯茶,轻抿一口后叹道:“其实说来也简单,就一句话,那话本里的事情都是真的。”
“什么!”小商先是一惊,随之又明白过来,轻问:“邹大哥,是里面的小童,对吗?”
“对。”
“那他师父?”
“战死沙场,身首异处。”
闻言,小商情绪低落起来。看书的时候只想着后面一定如何如何,总想着好人一定有好报,坏人一定有天收,哪知生活中从不曾有什么天降神兵,多强大的英雄都会老去,多美好的故事都可能黯然收场。
“代辞写话本,一方面是真心喜欢,另一方面,便是想完成他师父的遗愿。说来也是可笑,师父去了十三年,他这个做徒弟的,竟连一次正儿八经的祭拜都没有,只敢在房里偷偷放块牌位供着,用那些话本一刀一刀往自己心上划。”
难怪邹大哥是那样一板一眼的性子……打小被父亲百般训斥,好容易有个真心待他的师父,不过相处两年便离他而去。而且按照话本里写的,上将军一开始对他师父极为真诚,后来发现他二人来往日益频繁,便对师父有了许多不满,嫌他带坏了自己孩子。
父亲态度如此,身为子女,自然没有机会祭奠亡师。现在想想,邹大哥对师父,除了敬重感激,更多的应该是羡慕吧,羡慕他可以醉酒狂歌快意恩仇,羡慕他可以仗剑天涯逍遥一生。
“此番来林州,他应该可以前去祭奠了吧。”
“忙完再说,你先回房,等下我还要出门。”
小商推着素舆缓缓回到厢房,路过院中修竹时停下了步伐。前日暴雨下了整整一夜,将天地尘埃洗了个十成十。经了一夜甘霖滋养,那丛颓败已久的竹子竟也精神抖擞起来,遥望过去枝叶疏朗翠色喜人。
一场大雨,便能往万物复苏,可再多的雨,也不能让逝者复生。
她抽出身后长箫,架在唇边轻轻吹奏起来。箫声呜呜,如泣如诉,徘徊庭院之中,给竹柏都添了一层衰色。
忽有笛音响起,其声平和舒缓,既同箫声完美融合,又冲淡了满园悲苦。笛箫之音和在一起,渐成一曲明快乐章。奏至最后,笛声拔了一个清亮颤音,宛若乳兽初啸,雏鸟初啼,将乐章定格于新生之喜。
“才缓了旱情,你便伤春悲秋起来。真不知要到何时,你才能解得自然二字。”身后突然传来一句感慨,小商回过头来,恰见走廊上一道熟悉身影,一时心安了大半。那人收了长笛,浅笑着朝她走来。
“我不是伤自然,我是悲人事。”
“哪些人事?”
“孟家女眷自戕之苦,邹默恩师阵亡之殇。”
晏清敛了笑容,思量片刻后回道:“前者虽为横死,却也留了全尸免了折辱,所谓将相不辱刑不上大夫,也不过是赐其长剑毒酒,命其自裁。”
“至于邹默师父,人生七尺之躯,手提三尺之剑,无非为斩豪强、诛邪佞、御外敌、保家国。为国捐躯本是死得其所,又何憾之有?”
“孟家之事暂且不谈,可邹大哥的师父,那么好的人,不过去了趟战场便没了,我这心里真不是滋味。”
“你若真替他惋惜,改天闲了,跟你邹大哥一起祭拜一番便是。”晏清蹲下身子扣住她的手,“现在先回房,我有些事情要同你商量。而且早上寒气重,能不出来便尽量不要出来,看你手冷的。”
接着,她便被推到了他房里。把她安顿在案边后,晏清抽出几张宣纸,提笔勾出一个简单的花纹。
“这是,五升米教的标识。”
“对,还记得我当初说的,五升米教一事若是用之得法,也能成为神兵利器么?”
用之得法……先生当时只提了一句,并没有展开说明。不过按照他的路子,无非是朝廷招纳教中主要人物,再以官府之名引导教众,没有说开只是不清楚教中情况。眼下他再次说起,怕是已经有了具体谋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