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她送到床上后,他又检查了一遍她的小腿。一路过来虽说吃住都不怎么样,她这两条腿倒是都恢复得不错,看上去再过个十天八天,她就又能像先前那样活蹦乱跳了。
打知道她被扣到贞元山,他便做好了她受各种伤的准备,画阵图的同时备下了各种伤药,光是处理蛇毒的药膏都预备了十多种。可他万万没想到,她竟误打误撞进了昌华地宫,还因此摔伤了腿。
不过能进昌华地宫,进的又是地宫中心,甚至还让玉衡箫主动认主……这么多巧合,某种程度上是不是也说明了什么?他找过她的亲生父母,结果费了好大功夫都寻不见半点线索,只知道她打一出生便被遗弃,后来还差点被卖到那种地方。
也罢,既然和星仪有关,他改日寻一趟天璇便是。同为星仪,玉衡能直接认主,天璇应该也有所感应。
思及此处,他习惯性地去看她的睡颜。她睡得很是安稳,眉头舒展呼吸平和,嘴角还挂着一丝笑,想来是在做什么美梦。可惜她睡相不大好,这么一会功夫便掀松了被子。他伸手帮她掖好被子,却被她扣住了手腕。
“好好休息?”
他压低声音唤了一句,尽量轻柔地抽回手,所幸她扣得不紧,他的动作不至于把她闹醒。不过有了这么一出,他再不敢坐在床沿,默默站起身来,点燃一支安眠香便出了房间。
甫一出门,他便看见奉书直挺挺地杵在门边,思忖片刻后嘱咐:“她腿上的药该换方子了,等下我把新药给你,跟原来一样,还是一天涂一次。”
他取完新药回来,奉书却发现他手里除了新药,还多了一只小巧玲珑的瓷盒,不禁惑道:“这是?”
“给你们配的白玉膏,林州这边风大,手和脸都容易干。前些日子东西不够没办法,现在抹还来得及。”
晏清一边说一边把这些瓶瓶罐罐摆在架上,不等她道谢,人便走到了案边。他将那些图样都卷起来拿在手里,临走前又交代了一句:“她这几天睡眠不足,明朝不要再喊她起来了,让她稍微补一补眠。”
走出房门一看天空,不知不觉间已到了丑时。依旧是一个月朗星稀的夜晚,看样子明天又下不得雨。秋种迫在眉睫,小商画的这批水井必须加紧开挖,先挖一部分出来,让农人把种子种下去。
想着想着,晏清扶额苦笑,不曾想有朝一日,他竟要替梁国庙堂思虑民生。这等邦国,五十年内再无明君强臣,便是旁人不来攻打,自己也会分崩离析。
忽而一阵西风卷过,他抬头看向夜空,只见几朵烟花接连盛放,殷红的光芒亮在天上,点燃了半个夜幕,看上去极为诡异。他脸色一沉,回忆起整个林州城池的布局,跟着便发现,这几朵烟花的方向是——林州粮仓!
第四十章 摧眉焚心
也不知这一觉是睡了多久,小商醒来时天色已近日中。她摇了摇床前的铃铛,唤奉书过来帮她起床洗漱。
不用问也知道,定是先生不让奉书喊她起床。她推着素舆走向书案,一卷图样正躺在那里,打开一看,图上满满当当,全是先生批下的建议。
这人,才说了不许她熬夜,转眼便自己挑灯夜战做完了这些。
她抚上图本,心里一阵酸甜。先生便是熬夜赶工,落在纸上的字也不见半分草意,细看过去,那些小字尽是法度严整的八分书。
“他去哪里了?”
“晏先生一大早便跟着少爷去了大牢,到现在都没回来。”
“大牢?”
方不足二丈的暗室里,几团刺目的火焰悬在四角,映出墙上大大小小分门别类的几十种刑具。多数刑具把手上都沾着早已变为黑色的血污,部分刑具刃上还闪着一丝教人胆寒的红光。
血刃之下,立着一位身躯颀长的青衫男子,火光照在他脸上,显出他清雅端方的相貌。他顺着墙壁一件一件看过去,时不时停下端详片刻,也不知在研究什么。在他身后,两名华服青年正同一名五旬男子对峙。
“孟刺史真是好算计,单凭两把火,就想填了四十万石官粮的缺!”邹默猛拍了一下刑桌,厉声喝道。
前日和晏先生商讨后续事宜,说到最后,晏先生突然问了一句,进城时是否暗中带了人马?
为防不测,化整为零带了一千。不知先生有何用处?
带了就好,你抽五百人去官仓守着,再拨二百人盯住孟宅和州府。记住,孟府若是发现可疑现象尽早上报,尤其是烟气之类,更要多加提防。
官仓那边若是发现可疑人等,不问缘由立即拿下,一旦确定他们和孟府有关,即刻点燃烟花。看到烟花,其余将士直接进宅拿人,行动务要迅速,断不能给孟贞元逃遁之机。
与此同时最快速度拿下官仓,重新清点官粮数目,清点之时每一仓都要详查,必要之时打开粮袋,清点结果不能出半点差错。
一开始听到这番话,他还觉得晏先生太过武断,害怕因此暴露目标。可不知为何,面对晏先生的命令,他从来都做不到拒绝,总是不自觉地便选择了服从。
按常理说,这种情况要么出现在明君雄主身上,要么出现在能臣干将身上,可晏先生一介隐士,这等天威又是从何得来?
百思不得其解之后,他只能用他总是对的来说服自己。事实证明也确实如此,派出守军不过两日,孟贞元便有了动作。深夜烧仓、暗地毁牍,若非晏先生及时提醒,这两把火下来,那四十万石官粮只能成为千古悬案。
起先他们还在好奇,明天视察官仓能看出什么,谁曾想根本不用等到明天,只消一夜工夫便出了结果。
“什么两把火四十万的,老夫听不明白。邹将军三更半夜不去休息,反带人闯了老夫的宅子,没有任何罪名,将堂堂林州刺史送进这污浊之地。敢问邹将军,在你心里,朝廷尊严何在?大梁王法何在?”
说话人被两条麻绳捆在椅上,衣衫不整身躯佝偻,一头灰发乱得好似鸡窝,下面是一张沟壑纵横的脸,不过一夜功夫,这位地方大员已经憔悴成了烧炭老翁。他缓缓抬起头,竭力想看清前方景象,却被一道亮光刺痛了双眼。
“罪名?依照大梁律法,各州官粮缺失万石以上者,主事官员立斩不赦。而今林州府库,官粮缺失整整四十万石。敢问孟刺史,这四十万石官粮,你要作何解释?”
“四十万石官粮皆作赈灾之用,因灾情紧急,不曾来得及入账。”
一只纸包被摔到他脸上,包里粉末瞬间撒了他一身。细看过去,那些粉末皆是观音土、树皮屑、野草杆,白的黑的黄的混在一处,覆在他布满皱纹的脸上,恰似深秋野地下了霜,荒芜得不见一丝生气。
“赈灾之用未及入账?入账而已,能花你多大功夫?有时间欣赏歌舞,没时间官粮入账,孟刺史,你可真是让邹默大开眼界。倘这四十万石官粮真被用去赈灾也便罢了,可这些东西,孟刺史又作何解释?难不成林州百姓不爱白米白面,偏好草根树皮?”
“此物将军是从何处得来?”
“林州乡野,家家户户皆食此物。”
“四十万石官粮,老夫已悉数放出。至于此等情况,纯是因为底下官员阳奉阴违,老夫充其量也只能算失察之罪。”
“失察?失察到忘了上报灾情,失察到无视民生疾苦?”邹默从袖里摸出一块令牌,伸到孟贞元面前晃了两晃:“以孟刺史之能,想必早已猜出末将来意,不然也不会派人刺杀末将。可惜孟刺史眼光实在太差,既低看了末将,也高看了自家死士。”
孟贞元瞳孔猛地一扩,像是想起了什么恐怖至极的事物,吓得他话都说不出来。见他半晌不发一言,邹默将账册文书飞刀之类的证据一字排开,寒声道:
“这卷天象图,乃大国师亲手所绘,她看出了林州这场旱灾,更算出有人作法扰乱天象数月之久。”
“这本账册,是户部的林州官粮记录,这几本账册,是林州守军进了孟府,从火里抢出来的残册。经核验,有四十万石官粮下落不明。”
“这几册文书,是各大商户商议统一抬高粮价的合约书,上面盖着孟刺史的大印。”
“这柄飞刀,是民间一教派杀人灭口时所用,刀刃上,刻着你孟家的标识。对了,本将这里还有其他和这个教派有关的东西,比如——他们的粜粮记录。”
一件件证据说下来,邹默神情愈发冰冷起来,孟贞元脸色也逐渐开始灰败。邹默收起那些证据,直起身子居高临下地望着他,眼里尽是寒霜:
“隐瞒灾情扰乱天象,私吞官粮暗杀钦差,勾结商贾哄抬粮价,妖言惑众鬼火烧仓,这些罪状,随便一条都够你满门抄斩。孟贞元,看看你身上那些东西,身为一方父母官,对待治下子民,你便是这等态度么?”
孟贞元极为迟缓地低下头,留出灰白的乱发,发丝中间尽是细碎的土末,看上去沧桑如雪中枯木。许久之后,他苦笑着说了一句,声音小得几不可闻:“若非形势所迫,谁不愿意做个好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