驿馆这边一日三餐皆有定量,有专人每天送往各个房间。按照邹默的安排,他三人房间只是相邻,饭食本不该送到一处,可小商觉得多个人吃饭多一份热闹,硬要驿丞把晏清那份饭食也送到这里。
晚饭用完,晏清突然问了一句:“半个月了,你的图本画的如何?”
“刚起完草稿,定好了水井的位置。”说着,小商便要去多宝架上取图本,不曾想竟被晏清抢先了一步。他立在架子跟前,也不问她东西在哪儿,只扫了一眼便极为准确地拿到了那卷宣纸。
晏清坐在案边摊开宣纸,只见十多张满是批红的图样。他一张一张看过去,画的还算中规中矩,虽没有太多创新,却胜在没什么纰漏。
初学百工,最忌讳的便是天马行空不切实际。起先还担心她也会如此,画一些中看不中用的图样,让他不得不从头到尾大修一遍。现在看来是他多虑了,她这图本画的极为谨慎,细节部分又不乏创意,第一次上手绘图,在没有他指点的情况下能有如此成绩,称得上一句大匠之才。
“小商为了这些图样,半个月来天天都熬到三更半夜,可下了不少功夫呢。”
见他面露欣慰之色,奉书邀功似的补了一句,不料却引得他皱起眉头。他放下图纸,严声道:“怎么不早点跟我说?”
“是我不让她说的。”
“也罢,是我疏忽了。打今日起,你们房里的蜡烛灯油归我管理,再有熬夜之事,白日里便不许出去,老老实实在驿馆画图。”
他知道她这半个月精神都不大好,但都只当她是旅途奔波劳累过度,为了让她睡个好觉,中间还换过两道安眠香的方子。谁曾想她哪里是睡得不好,她是根本就没怎么睡。
“哪有先生这么霸道的?人家往后不熬夜就是了,做什么连灯油都要管?而且我也是奉了圣谕来的林州,先生凭什么不让我出去?”
“因为在我这里,你没什么信誉可言。”
“我,我是那么不守信的人吗?先生少看不起人。”小商拍了两下扶手,刚要跟他理论便看到一旁的油灯,立马补了一句:“而且先生自己不也天天熬夜,好多次我都要睡了,先生房里灯还亮着。先生自己都做不到的事情,做什么来苛求我?”
“我倒是要问一句,先生是不是天天熬夜灯油不够了,跑来算计我那点灯油。”
晏清被她一句话说得又气又笑,放了画卷哂道:“我会惦记你那点灯油?”
“万一呢?照先生那个熬夜法,一天怎么着不得去半斤灯油,说不定什么时候灯油就不够了。而且先生的阵法也只能顶一个时辰,时间一过,可不得寻摸旁人的灯油?”
“其实日照桑榆那个阵法,没有时间和次数的限制,往日跟你说那么多,是想让你抓紧时间把功课做完。”
“哦,也就是说,先生承认自己天天熬夜超过一个时辰。”
第三十九章 长灯明火
奉书煮完茶回来,刚跨过门槛便听到这句推论,一时笑得险些打翻茶汤,笑了好一阵才想起手上还端着茶壶,忙把它们送到了案上。
“不说那些有的没的了,日后记得注意时间,别把身体拖垮。你过来一下,这图样上有几处问题。”
“说不过我就转移话题,我熬夜还不是跟先生学的。”
待小商慢吞吞地挪到案前,晏清斟出一杯茶汤递到她手里,又轻轻捏了下她的脸蛋:“谁要你学我熬夜了?我熬夜是迫不得已,你熬夜是做什么?”
“我那也是迫不得已啊,九月已经过去一半,再不挖井秋种要等到猴年马月了。”
“你可以来问我。”
“先生不是说让我自己画么,我问了你,哪里还算是自己的本事。”
“让你问我是想帮你解惑,又不是要替你画图。该是你的任务还是你的任务,怎么不算自己的本事了?”晏清抽出几张图样,指了指上面的重重朱批,“像这一处堰口,你也知道画得不合适,怎么私底下改了十来遍,都不肯来问我?”
小商低头一看,他指出的那道堰口正是她纠结几天的,一直找不到头绪:“我记得这种地形的处理方法先生讲过,可我走了几遍就是走不通,只能硬着头皮瞎画。”
“你走不通是正常的,这道土坡看上去和我讲的差不多,实际上处理方法完全不同。水工一事,很多地方不能套用成例,要懂得根据地形土质灵活变通。不过变通的前提是心里有路可变,你第一次上手实际工事,能看出它的与众不同,已经算是难能可贵。”
说着,晏清提笔在纸上勾了一道弧线,恰把那条长渠分成一长一短的两段:“喏,这种情况应该这样处理,很多时候,看起来最简单的反而是最难办到的,做水工首先要学会迂回,多转几个圈说不定出去的更快。”
“你经手的工事毕竟还少,日后多做几个,慢慢就知道怎么处理这些细节了。”
“还要做多少个啊?这一个都让我头疼得要命,再来几个,先生还要不要人活了?”
晏清又批了几张图样,头也不抬地回答:“天下水工无不希望多做几个工事,做出一番丰功伟绩,既能恩泽于当下,又能流芳于后世。你倒好,才做了半个便想撒手。”
“我又不是水工,我也不想做什么丰功伟绩。既然天下水工皆欲为此,那先生为何不寻个水工来画这些图本?”
晏清搁了笔抬起头来,看上去像是要说什么,最后却只说了一句:“现在说什么都为时尚早,无论哪个水工,实地勘察图样绘制,都免不了劳神劳心,这个阶段,莫说一般人坚持不了,便是那些熟练水工,也都会一边画图一边叫苦。”
“可当河防工事落成的瞬间,他们便会觉得,此前所有辛苦和付出都是值得的。起于微末成于血汗,苦于经营乐于硕果,天下事莫不如是。”
听他一字一句地说着,小商默默垂下脑袋,两只略显皲裂的手紧紧攥在一起。画这些图样的时候,她确实浮躁得要命,一开始还想着画出江州渠那样的工事,可起了几遍稿子都没找到头绪。
为了尽早完成任务,又因为先生那句河防工事稳妥为先,她干脆抛了那些不切实际的念头,按照最直接的路线画了起来。这回画是画通了,却还留了不少无论如何都解决不了的问题。
她也晓得只要问先生一句,先生顷刻便会指条明路给她,只是她一直想靠这个证明自己,想让先生对她刮目相看一回。
“莫要丧气,你河堰部分虽还不大完备,可基本的框架是对的;至于最要紧的井渠部分,这份图样再略微改动几下,便可以直接拿去动工。头一次自己设计,连带勘察地形都只花了半个月,能有这份成绩的,往前倒数几百年也找不到第二个。”
小商接过他递来的井渠图样,说几句话的功夫,他便已勾出所有欠缺之处,甚至还在旁边批了修改意见。看着那几处蝇头小字,她心里又有了疑惑。
“可先生也不曾主持过这些东西,先生又是如何得知它们怎么处理。”
“早年我同一群水工前辈跟过几处工事,得了他们很多教诲,同时也攒下不少经验。”晏清往前倾了倾身体,牵住她的手缓缓移上一处朱批,“像这里,我当年也犯过和你一样的错误,反复调了几遍都解决不了,最后还是要靠带我的老师傅指点。”
“你很聪明,做什么事上手都很快,可正因为你聪明,才更要多学、多看、多问。基础不打扎实,单靠聪明什么事都做不成。你看你这个图面的处理,很多地方都不够规整,有几张上面还有断线和错线。”
顺着他的手指,小商看向他批上去的几条线。他拉出的线条笔直有力,齐整得像是弹上去的墨线;而她的线条,一个个都粗细不匀,有些还抖得不成样子。两相对比,画图样的人霎时炸红了脸。
晏清没再说什么,只是静静等着她恢复,中间还帮她换了一道茶水。想通先生那些话后,小商也不再纠结,拿起图样顺着之前的标注,一点一点问了起来。一问一答的功夫,一转眼便到了深夜。
“这里地势高而且向阳,本身就容易受旱,最好从这个地方引一道暗渠过去……”
说着说着,对面突然没了回应。晏清抬起头,才发现小商已趴在桌上睡了起来,右手还攥着笔在纸上勾画着什么,不由得抿唇一笑,轻轻抽走了那支笔。
他蹑手蹑脚地绕到她身侧,缓缓将她抱在怀里。不过半个月功夫,她整个人都黑瘦了不少,抱起来明显轻了许多。
下乡之前他也想过要不要让她留在城里,毕竟林州乡野条件太差,她又是带着伤的人。只是她身为女子,这次若是做不出成绩,日后即便入仕,也只能被梁国朝野当成百无一用的玩物。
若她是个甘愿做摆设的人也就罢了,有邹默和杨随在也能护她周全。可她偏偏要强得厉害,便是在他面前,也总想着拼一拼争一争。这样的人进了庙堂,轻则冲撞百官,重则触怒皇帝,到那时候,邹默便是拼上整个上将军府,都未必保得住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