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江辞_叶成【完结+番外】(39)

  小商摆了摆手,从容道:“掌柜不必拘泥,正事要紧。”

  “也好,若说林州灾情,便不得不说这几个月兴起的五升米教。”见他二人脸上皆是一片了然,掌柜捋了捋胡须,不着痕迹地掩了惊异之情:“既然两位早已知晓,老夫也无需多做介绍。”

  “来人,把最近三个月的账册文书呈上来!”

  对着账册文书,掌柜将林州粮市近况原原本本地说了一遍,其中便提到五升米教暗中粜粮一事,恰合了晏清此前猜测。

  依照掌柜之言,林州粮价比之去年已翻了四番,斗米之价高达二百文钱。不仅如此,其余粮行还联合官府打压晏氏,要求晏氏与他们同流合污。双重打压之下,晏氏数月以来只开义仓,极少再做散户生意。

  “不曾想此地官商勾结如此严重。”

  “林州毕竟天高皇帝远,很多地方不便朝廷管辖,物产丰富又地形闭塞,一来二去地便容易滋生蛀虫。管他什么张刺史孟刺史,来了林州便没几个守得住初心的。不过张刺史还好,贪则贪矣,起码不会糟践人命,而今这位孟刺史,简直是在死人堆里刮油水。”

  听掌柜提起一个张刺史,小商心生疑惑,刚要询问便看到先生站起身来,取出一封文书递到掌柜手里:“林州灾情影响过大,朝廷所拨粮款又数额不足,届时还要仰仗本地粮商。然州府购粮一事牵扯甚多,还需家主亲来处理。前日我已传信家主,想来不出五日,家主便会抵达林州。”

  “待家主到了林州,请将此书信亲手交予家主,家主自会明白信中道理。清先行一步,我们来日再见。”

  拜别掌柜走出粮行,小商又想起那句张刺史,思量片刻后问:“适才掌柜所言张刺史,可是上一任林州刺史,大国师之父张启延?”

  “是他,在林州做了十年刺史,贪了数不尽的金银财宝,最后被贼寇灭了满门。”

  小商回想起大国师的形貌,不禁皱了皱眉。那样大气明艳的女子,怎么会是贪官污吏的女儿呢?

  “梁国官场奢靡之风盛行,清廉之士屈指可数。偶有一二刚直之人,往往也会遭到诸多排挤,排挤到最后,受不住的便也开始同流合污。”

  听到这句话,小商思忖片刻,小心翼翼地问了一句:“那像邹大哥大国师这样的,也会被迫跟他们一起贪墨吗?”

  第三十八章 旧事新图

  “他们贪墨不贪墨我如何能知?”见她垮了表情,晏清笑着抚了扶她的头顶,“不过你说的两个,大国师我不敢断言,邹代辞应该不曾有过贪墨之举。”

  “何以见得?”

  “邹家家风极严,上将军又极其注重军纪,上任以来三军风气为之一振。此外邹代辞虽说也是一步一步升到的将军,但毕竟有个手握兵权的父亲,满朝文武哪个敢触他的霉头?所以他仕途极为顺畅,虽已身居高位,却一直只管带兵打仗,极少接触朝堂之事,以至于到了现在,都还存着几分幼稚。”

  听他说出幼稚一词,小商一时有些讶然。不过想到他评皇上都是资质平庸四个字,只说邹大哥处事幼稚,已经算得上宽宏。回想一下,先生似乎极少对人有高度评价,便是大国师那等奇女子,在他这里也只得了不错二字。

  “照先生这么说,上将军应是个好将军喽?”

  “邹介苍是个将才,而且大节无亏,可惜私行有愧,难当国之干城。”

  “私行有愧,愧在何处?而且先生不是说,评价为官为将之人,首先要看他为国家为百姓做了什么,不能过多挑剔其人私德么?像大国师那样广蓄面首,先生都不曾有过微词,怎么轮到上将军,先生便因为一个私行有愧,直接断定他难当干城?”

  “大国师行为虽然放浪了些,却不曾因此影响国事,私行只是她一人之私。邹介苍不同,他那点私行之亏,影响的是整个天下。私行已误大节,如何当得国之干城?”

  晏清声音不大,却好似有穿云裂石之力,一直响在小商耳边,久久不曾散去。好半晌后,小商才抓住他言中之意,追问:“那上将军的私行之亏,究竟亏在何处,又是如何影响了整个天下?”

  “还记得为何皇上要派邹代辞救灾吗?”

  “记得,因为上将军杀伐过重,命星煞气坏了林州气运,才有了这场旱灾,而且只能由邹家之人破解。”

  先生素来不信这些气运之说,当时听到便哂了一声,此刻旧事重提,总不会是突然变了心意。可听先生口气,这场旱灾似乎又和上将军脱不了干系,干系若不在天灾,那便只能是人祸。

  从邹大哥的表现看,上将军府应该与林州州府没什么直接关系,那么人祸的主角就只剩下——

  “扰乱天象之人!上将军同扰乱天象的阵法师有过纠纷,而且错在上将军,对方怀恨至今,做出煞气假象迫他来此。”

  晏清点了点头,脸上显出几分赞许。可当小商问他究竟是何纠纷,他却只说了一句日后你自会知晓,死活不肯透漏半句,气得她瞪了他好一会。

  “旁人私下纠纷之事,我一个外人如何讲得出口?便是讲了,也十有八九脱离事情本貌,横竖过些时日,你便要同那阵法师打交道,不如直接让祂给你讲。”

  “那先生就不能先说个大概吗?”

  “说了大概给你,你就少不得先入为主,还会影响听细节的兴致,怎么算怎么划不来。”

  见他如此坚持,小商只得转了话头,不再纠结这件往事:“不过说起那位阵法师,我还有一件事不明白。林州祭司说确实有人扰乱天象,用的却不是邪祟之术,也就是说,他是用正统阵法改变的天象。”

  “可先生也说了,普天之下无人能影响天象数月之久,这位阵法师到底是什么来头,为何他能挣脱灵源桎梏?”

  晏清紧抿双唇,长指一下一下敲着素舆扶手,像在思考要不要让她知道原委,不知过了多久,他终于下定决心似的说道:“因为那位阵法师,根本就不是人。”

  “不是人?那是和谢闻一样,不在三谱之内吗?”

  “不,祂与谢闻不同。谢闻再怎么不在三谱之内,终究也还是肉体凡胎,可祂打一出世,体内便蕴着一股天地灵气,这股灵气足够祂不费吹灰之力地改变天象。”

  “如此强大,那祂是何身份?”

  晏清扫了眼周围,见街上人群熙熙攘攘,没再继续说下去,而是加快速度赶回了驿馆。一进房间,他便在屋里设了阵法,小商看着他布阵的动作,心里有了猜测,待他布完阵坐下,轻声问道:“那位阵法师,是和星仪有关系吗?”

  “没错,确切地说,祂就是星仪之一。”

  “啊,星仪还能化成人形?”

  “只有这一件可以。”晏清提起茶壶倒了杯茶出来,端茶杯时才发现茶水已经凉透,只得放下茶杯歉然一笑:“只顾上考虑星仪之事,竟忘了茶水未换。你现在渴吗,若是口渴,我撤了阵法让人上壶新茶。”

  “不用麻烦了,我不渴,先生接着说便是。”

  “星仪共有七件,形态功效各有不同,譬如你手里的玉衡箫,它的功效是惑人心智,也可作为进攻法器。我们今天说的这件星仪,名字叫天璇簪,功效是吸收众生情绪,并将其化为己用。”

  “吸收的情绪越多,祂的力量便越强,直到力量强到某个级别,便会化为人形,对吗?”

  “猜得不错,但是不够全面。天璇虽能转化情绪之能,却也会被这些情绪影响,倘贪嗔痴之类情绪过多,天璇便会走上歧途,行大逆不道之举,最后面临天道审判。”

  “那天璇现在……”

  “已经走上了自毁之路。林州之祸主因虽不在祂,可祂毕竟做了扰乱天象这等逆天之举,致使生灵涂炭黎民累卵。”

  不知为何,小商竟从他的声音里听出几分叹惋,一时间悲从心来,轻问:“既然知道是自毁,为何又偏偏要为之?祂和上将军的过节,难道就那么重要吗,重要到祂宁愿拖这么人下水,宁愿承受天罚,都非要上将军给祂一个交代。”

  “这就和祂化成人形的原因有关了。若从这个原因出发,大国师的占卜也不能算错。”晏清合上双眼,轻轻捋了捋她的头发:“十三年前,邹介苍在巨门山坑杀降军五万,鲜血染红了半个巨门山谷。”

  “五万降军见诛,冲天怨气渗入昌华地宫,天璇簪之所以化为人形,便是因为吸收了这股怨气。”

  注意到她情绪有些低沉,晏清轻轻握住她的手:“不说这些了,先出去吃饭,吃完饭早些休息,今夜可能有大事发生。”

  “什么大事啊?”

  “不大确定,到时候就知道了。”

  小商架起手臂撇了撇嘴:“先生卖关子的手艺愈发纯熟了。”

  “凡事都说的那么清楚,临了了还有什么意思?”晏清抬手撤去阵法,缓缓将她推出房间。明间桌上已经摆好了三个人的饭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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