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那银月针也不顶事吗?”
“那东西只能用来防身,旁的能有何用?灾年下乡,除了防身,还要考虑吃饭喝水,考虑何处休憩,何方行走。譬如这间屋子,若是只有你们两个,怕是奉书直到现在都还在清扫尘土,你舍得让她这么受累?”
小商顺着晏清的目光看向奉书,见她正怯生生地低着头,一时有些过意不去,说话声也变得轻细无比:“是我考虑不周,那先生还是不去了吧,可邹大哥那里……”
“我与九殿下均粗通武艺,自保绰绰有余。倒是你,出门在外多加小心,乡野不比别处,若有辛苦暂且忍上几日,到了林州给你安排最好的招待。”
“好吧,那邹大哥也要多加提防,切不可给奸人可乘之机。”
看着她一本正经的样子,邹默低头一笑,颇为正式地朝她拱了拱手:“谨遵小商姑娘号令,末将定当时刻提防日夜惕厉,便是睡觉也会睁着半只眼睛,定不给贼人半点突袭机会。”
小商先是一愣,继而反应过来,挺起身抬了抬手,正色道:“兹事体大,邹将军需立军令状在此。”
闻言,邹默大笑起来,取下背上包裹,刚要拿纸笔出来便被按住了手腕,抬头一看却是笑意不及眼底的晏清。
“玩闹归玩闹,正事要紧。”
接着,晏清又详细拆解了一通邹默去州府要注意的点,中间甚至还摸出一张林州城内布局图,图上府衙粮仓皆被标红,几户豪绅富商也被打上了蓝圈。
“先生如此熟悉林州境况,可是曾经来过林州?”
“十三年前来过一趟,负责晏氏捐粮一事。”
此语一出,邹默惊得滞在原地,好半晌才反应过来,忙离了位置,走到晏清跟前,毕恭毕敬地做了个长揖:“不曾想先生竟与家父有如此渊源,先生大恩大德,邹默肝脑涂地亦不能报。”
第二十九章 壶浆匣土
十三年前林州军情紧急,国库钱粮告罄,万分危急之际晏氏挺身而出,资国以钱粮千万,不仅解了平乱之急,更救了千万黎民百姓。
看书之时,小商便觉得此等义商,配得上富可敌国的地位,却不曾想过,当年负责这件事的人,竟一直都守在她身边。
“不过是商人投机罢了,救国祸国皆是生意,邹公子不必太过在意。”待他行完这一礼,晏清缓缓答道,一转头见小商满脸诧异,笑着揉了揉她的头发:“都是些陈年旧事,不值一提,而且我也只是受家族之托,真正主事的人并不是我。”
“虽是投机,却也分义商和奸商。别家商户碰上灾情,皆是囤货居奇哄抬米价,晏氏却无论何时都坚持五谷平价,守义如此,合该晏氏做这个天下第一商。”
晏清微微一笑,不再继续这一话题,转问了一句:“说起这个,此番林州大旱,朝廷拨了多少钱粮下来?”
“米面二百万石,白银一百万两。”
闻言,晏清小商脸色俱是一沉。灾年米贵,一百万两白银便是全用来购置粮食,也顶多籴米一百万石。三百万灾民,又值九月秋种时节,这点钱粮如何得用?
“非是朝廷不知灾情紧急,可当下情况,户部只拨得出这些钱粮。若是放在平时,这些东西足够用来救灾,偏生林州这边出了个孟贞元……”
说着说着,邹默也噤了声。来之前他同户部尚书反复核对了几遍账册,砍了不少其他开支,费了不少功夫才腾挪出这些东西,顶天了也只够一半之用。思及此处,他愈发对孟贞元恨得牙根发痒,好端端的林州,竟因他一己之私被糟践成这般惨状。
“既然库中钱粮不足,那便只能对硕鼠下手。此事当属邹公子负责范围,还请邹公子多加注意。”
“先生的意思是,锄奸资国?”
晏清笑着投去一个赞许的眼神,让邹默有了几分信心。谁知他刚要细说下去,便听到谁的肚子咕噜一响。
“先生,我们是不是该吃饭了呀。”
小商捂着肚子,两眼直勾勾地望着晏清。刚刚先生说到粮仓时她便饿了,想着先生是何等守时之人,平素里又极为看重一日三餐,定不至忘了中饭这回事。哪知一说起救灾,他便全不顾旁的事情,指着布局图滔滔不绝地讲了一个时辰,中间竟连一口水都没顾得上喝。
经她一提,晏清转头望了望天色,继而赧颜一笑,捉了她的手说:“方才说的太专心,忘了中饭这回事,让你们挨饿了,是我考虑不周。”
为了方便,众人包裹里装的都是炊饼腌菜,比之家中可谓是一个地下一个天上。可再普通的吃食,只要人饿了,吃起来都是山珍海味。譬如小商手里这块炊饼,刚被先生递到手上,就被她咬出一个大豁,几口下来,炊饼已经去了三分之一。
“慢点吃,别噎着,少不了你的。”
晏清递过去一只水壶,她看也不看,接过来便咕咚咕咚灌了一气,喝完再看其他三人,又看看手中炊饼上的几个大豁口,瞬间炸红了脸。
先生自是不用说,他吃东西无论何时都是细嚼慢咽,一派书里浸出来的名士风度,看上去仿佛一张清雅绝伦的水墨画。一旁的邹大哥吃得虽快,却也保持着端正文雅的吃相;至于边上的奉书,就更是小口慢咬,生怕把炊饼咬疼了似的。
“你吃你的便是,看我们做什么?”
晏清打开自己那只水壶轻轻抿了一口,继而又推了几样腌菜在她跟前:“都是你喜欢的,不过尽量少吃点,费水。”
“那先生还不如准备点我不喜欢的,也省得我嘴馋多吃。”
晏清顿了顿,不带一丝感情地回复:“来时匆忙,只想得到这几样,你若是怕它们惹出馋虫,那我等下便寻人换几样你不喜欢的来。”
“不许换!”小商张开双臂护住眼前腌菜,“好容易带来的腌菜,哪有随随便便换了的道理?再说了,这腌菜我们吃的时候费水,旁人吃的时候便不费水了吗?先生少拿不要的东西坑害别人,有失风度。”
“害怕嘴馋的是你,不许换的也是你,你说说,我该依你哪条?”
“我不管,反正不许换。已经带来让我看到了,还是给我准备的,那便已经归我了,先生不能随便处置。”
“归你归你。”晏清笑着撩起她有些散落的头发,点了下她微微上翘的嘴唇,“你这张嘴呀,真是让人说也不是,听也不是。”
一顿饭吃完,邹默站起来朝晏清小商拱了拱手:“走访乡野路途遥远,行程艰辛,不若默先往城中购置良马三匹,聊充代步之用。”
“不必了,晏家子弟所到之处皆有人接应,不牢邹公子费神。邹公子可自寻马匹前往军营,解决峣关一事。”
“也好,那在下先行一步,先生、小商,多多保重,我们城内再见。”
言毕,邹默转身出了屋子,晏清奉书疾步跟到院子门口,又说了几句送别的话才目送着他的背影远去。
二人折回房间,才发现小商竟也推着素舆出了房间,正盯着他们问:“邹大哥就这么走了啊。”
“毕竟灾情紧迫,容不得耽误半点时辰,我们也该出发了。”
“去哪里啊?”
“先去河边看看。”
说着,晏清便钻进屋里开始收拾包裹。小商看看门口,又看看奉书,最终还是选择把嘴边的话咽了回去。她总觉得邹大哥走得不同寻常,比往日里匆忙了太多,像是在刻意避开什么东西,却又想不通他在躲避什么。
或许真是她多想了吧,灾情在前,他一心做事也是应该的。她也该把更多心思放在眼前,再不能像往日那样随意了。
“在想什么?”晏清一出房门,便见她倚在素舆上一副专心思考的模样,不由得轻声问了一句。
“想接下来做些什么。”
晏清微微一笑,扶正了她的身体,推着素舆向前走去:“跟着我就好。”
走了半个时辰功夫,他们终于抵达了那条晏清在舆图上圈好的河,可放眼望去却不见流水,只见一条三丈多宽一尺来深的枯沟。
“小河干枯至此,汉川水面起码下降五尺。若是再不下雨,今年秋种到最后也只能颗粒无收。”
晏清走进河沟,弯腰抓起一把泥沙,握在手里仔仔细细地看了一遍,又打开包裹取出一只瓷盒,将泥沙小心翼翼地装了进去。紧跟着,他抬起右手,凭空划出几行金色小字,继而手指一转,小字尽数匿入瓷盒当中。
“先生这是要……”
小商看他动作,隐隐明白了几分。往日先生给她开的课程除了常见的礼乐书数,还多了一门极少有士人重视的功课,也就是“工”。
先生极其重视百工,常见的匠人手艺他多多少少都了解一点,有好多样甚至可以直接拿来谋生,而这其中,就包括了古往今来人们都极其重视的水工。
治河之道由来已久,早在四千年前,便有杨济姚陂共治沛江,两人分别于沛江两岸安一方之土,又各自开创梁国衡国,形成以沛为界共治诸夏的局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