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商笑着点了下她圆嘟嘟的小脸:“好好好,我们奉书最聪明最能干了,是姐姐有眼不识金镶玉。”
见这两人关系如此融洽,邹默捏紧手指,晏清抿唇一笑。他抬眼看了看日头,发现正值隅中,抬了抬手道:“既然人已到齐,可否开始商议下一步?”
“先寻一落脚处可好?大街上着实不便议事。”
“也好,邹公子一路走来,可有看到适合落脚之处?”
“距此五十丈处有一空宅,勉强可以算作整洁。”
“劳烦邹公子引路。”
在邹默的指引下,众人走到了那座空宅。进了明间,小商四下打量了一番,确定整洁一词,这处空宅顶多占个整字。桌杌之类的东西摆得倒是整整齐齐,可上面却也积了肉眼可见的一层厚灰。细看屋子四围,覆着灰的蛛网无处不在,看得人头皮发麻。
看屋里摆设,主人生前估计也是个爱干净的,哪知竟碰上这场天灾人祸。人一走,再干净的屋子也只能被尘土吞噬。
一进屋,晏清便几不可查地皱了皱眉。他抬起双手,指间白光流转,几道丝线一般的白光从他手心溢出,滑落到房间四角,而后流水一般淌过地面、家具、四壁、屋顶,洗去所有尘埃蛛网,让整个明间都焕然一新。
“坐吧。”
晏清把小商推到桌边,待邹默奉书坐定后,也捡了条短杌坐在一边,取出一张白帛缓缓铺开:“这是林州舆图。”
“林州地广千里,共有八郡三十七县,户六十一万零四千,算下来人口不少于三百万。这三百万人里,超过两百万都在汉阳河川,世世代代务农为生。此番林州大旱,主要影响的便是汉阳河川。”
“除了暗访各县查清灾情,合理发放救灾钱粮,我们还要监视一个人,查清一个人。”晏清指向图中林州二字,眼中带了些许寒意。
邹默看到他所指之处,瞬间心领神会:“要监视的,是林州刺史孟贞元;要查清的,是扰乱天象之人。”
第二十八章 明理分路
来之前大国师说过,算上整个社稷坛,有能力影响天象的也不过五人,能扰乱天象数月之久的,自姜牧斩灵源之后便再没有出现过。由此可见,孟贞元让人扰乱天象,极有可能是用了什么邪术。此行必须查清其人身份,为社稷坛除去这一叛逆。
“我觉得……扰乱天象一事可以先放着,当务之急应该在峣关。”听罢邹默的陈述,小商沉思片刻后试言道。
晏清眼神一亮,把白帛往她那边推了几寸:“何以见得?”
纤长白皙的食指点上峣关位置,以它为中心,一横一竖划了两条直线,恰合了官道与群山。林州东面群峰连绵,凌云之处飞鸟亦不能越,峥嵘之处猿猱亦不能攀。故而几千年下来,也只有峣关这条官道直接通联中原林州。
“孟贞元既然想得到扰乱天象,便不可能想不到把守峣关。今救灾粮款已发,不出半月便会抵达林州,万一孟贞元在峣关设伏劫杀,救灾粮款怕是十年都到不了灾民手里。”
“也就是说,我们必须先把峣关握在手里。”邹默看向小商,眼中多了几分得意,“此事不难,我明日寻一趟冯督军便是,顺带还能接应九殿下。”
“邹大哥要亲守峣关?”
注意到她眼中关切,邹默不禁放轻了声音:“暂守几日以防不测而已,九殿下一到我便回来。”
“那就好,我还以为邹大哥会因小失大。峣关虽事关重大,却无需耗费太多心力,关键还是如何救灾。”
两人正商议着,晏清突然开口道:“你不必回来了。”
对上邹默小商惊诧的表情,晏清敲了敲地图,从容解释:“接到九皇子后,你们直接进城便是。先亮明身份同孟贞元接洽,但不要直言来意。”
“先生的意思是,让我们借其他名头旁敲侧击,迫其救灾的同时收集证据?”
“不错,由来奸佞之人最惜性命,旱情严重至此,孟贞元断不会全无举动,否则就算瞒得了圣听,也架不住流寇作乱,极有可能重蹈张刺史覆辙。”
说到一半,晏清停顿片刻,望了小商一眼,下定决心般微微抬手:“林州形势错综复杂,兵分两路最为恰当。你二人身份特殊,适合深入内部;清与小商奉书继续走访乡野,摸清灾害现状。待救灾钱粮抵达,内外皆已查明,方能对症下药,解林州之危急。”
“可走访乡野极为艰辛,小商又行动不便,如此安排是否不够妥当?依默之见,不若暂且将她安顿在城中,让她负责调查流民情况。”
邹默说得极为小心,却还是令小商皱起眉头。她拍了拍素舆把手,话音里尽是不满:“你看不起我,邹大哥。”
“我哪敢?”邹默无奈扶额,“知道你才华横溢智勇双全,若是放在平时,你做什么我都全力支持。可你现在毕竟带着伤,便是在军营里,不到万不得已,伤兵也不会被派去冲锋陷阵。灾年走访乡野艰险重重,大衡开国以来,每隔几年便会经历一次天灾,派出一批救灾大臣,可这群大臣里,能亲往乡野者,不过数十而已。”
见他如此反对,小商也沉思起来。过了许久,她抬起了头,恰撞上晏清温和的笑意,才意识到先生方才一直都在看她,不觉脸颊一热,暗暗下定了决心:“先生去得,我如何去不得?”
“晏先生走南闯北十余载,攒下了不知多少经验,本身又是阵法大家,自保能力极强。你自八岁起便不曾出过长文县,对外界的认知皆从书本和晏先生处得来,眼下又有伤在身,你跟着下乡不仅做不了什么事,还会给晏先生添不少麻烦。”
“啊?”小商咬住嘴唇,极为迅速地瞥了晏清一眼,哪知一句“那我还是不去了”尚未出口,掌心便传来了熟悉的温度。
晏清轻轻扣住她的手,略缓了半盏茶功夫才不紧不慢地开了口,声音还是一贯地让人如沐春风,却又隐约多了几分让人安定的力量。
“邹公子担心得有理,却有些不大全面。有伤在身固然行动不便,却也容易让人放松警惕,调查之时未必起不到作用;艰苦方面,她向来不是娇生惯养的人,便是偶尔娇气,也仅限于家中小事,从不曾在大事上有过偏私;至于腿伤,有我和奉书在,定不会让她出什么差错。”
听完他的解释,邹默也终于明白自己拗不过他。其实他打心眼里便不愿意让小商蹚这趟浑水,一直打算将她安顿在驿馆,不让她直接参与救灾过程,上报之时把她的名字落在前头便是,横竖他们几个都不在乎那点政绩。
可看晏先生的意思,是非要小商扎扎实实地参与救灾全程了。这等育人方法上将军对他用过,虽让他有了长足进益,但也让他对他再也亲近不起来。本就少得可怜的那点父子之情,经过他几次三番的严苛训练,到了今天,已经稀薄得让他快要感知不到。
想着想着,邹默苦笑起来。上将军如何能与晏先生相比,一个是牢牢笼罩在他头顶的阴影,一个是稳稳托起小商的参天巨树。单说一点,尽管他拼尽全力走到了今天的位置,旁人提起他,第一时间还是只会想到“上将军独子”这层身份;可小商呢,从来没有人说晏先生府里的小商如何如何,反而都是在说,小商姑娘家的先生怎样怎样。
只此一点,便让他这辈子都羡慕不来。
“话说回来,走访乡野再怎么艰难,也不过是辛苦一些。深入州府,才是真的凶险万分,稍有不慎便会被杀人灭口。”
听见灭口二字,小商猛一抬头:“那孟贞元竟有如此包天狗胆么?邹大哥杨大哥一个是将军一个是皇子,动了他们,他还有几条命可活?”
“他本身便没命可活了,死之前能拉一个是一个。亡命之徒不可以常理论,况且他若不是心恙之人,如何敢行扰乱天象之事?”
晏清泠然一笑,眉眼间尽是嘲讽之意,仿佛林州刺史孟贞元在他眼里已然行将就木。小商反复回味着这句话,看了看桌上的林州舆图,又将目光投向端坐在一旁的邹默,把两只尚带残痂的手反复交握了几回,终于试探着开了口:“这么危险的话,只让邹大哥杨大哥两个人去,是不是太势单力薄了些?”
“要不先生也同去州府?这里我和奉书两个人便好,有银月针在,想来也不会出什么大事……”
“胡闹!”
“不可!”
她还未说完,这一提议便被双双否决。她低下头暗暗挤出几滴眼泪,泪眼朦胧地望向晏清,一副被人欺负狠了的委屈相。晏清嗤笑一声,从袖里取出一方锦帕递到她手里:“哭也要哭得像样一点,只掉几滴眼泪算什么?喏,把这条帕子浸湿,我便依了你的法子,由着你和奉书自生自灭。”
听了这话,小商再没了演戏的心思,攥着锦帕拍了拍桌子,气鼓鼓地盯着眼中蓄满笑意的晏清,半晌说不出一句话。
晏清笑着捏了下她的脸颊,取回锦帕轻轻擦了擦她的眼角,无奈道:“知道你是一片好心,可下乡要注意的事情,比你能想到的要多得多。你跟奉书一个没出过山,一个没离过京,两个未经人间疾苦的主,走到乡里不出半日就会被人生吞活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