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爷?”
送完小商,奉书折回来见他还在慢悠悠地吃饭,略福了一福说道:“晏先生命奴婢来收拾餐桌。”
“好。”邹默放下碗筷,看着她收拾碗盘的样子,轻声问道:“这几日她情况如何,你和她如何相处?”
闻言,奉书猛地放下盘子,退了两步便要下跪。邹默眉头紧蹙,不耐烦地挥了挥手:“有话直说便是,用不着再行大礼。”
奉书缓缓直起身子,两条腿依然抖得像筛子一样。她重新摞起碗盘,断断续续地答复起来,声音细如蚁呐:“小商姑娘恢复得极好,这两日已拿得起筷子。奴婢同她相处得也极为融洽,只是……”
“只是她非要与你姐妹相称么?”
“奴婢也不敢如此,可奴婢实在拗不过小商姑娘,只得就这么跟着她胡乱叫着。少爷若是觉得不妥,奴婢等下就去跟她说清楚,断不会再坏了规矩。”
“不必了,她那个性子这么做也正常,而且她决定的事情,除了晏先生没人改得了。你现在去解释,她非但不能理解,还会觉得我多事。日后只要她在,你都不必再拘泥那些虚礼,一切按照她的意思来便是。”
听到这番话,奉书立时失了神,好半晌才想起行礼谢恩。邹默微微敛眉,端坐着受了她这一礼,随后便起身向外走去,跨出屋门前又回过头来,思忖片刻后开了口:“她心里没那些贵贱尊卑的条条框框,接人待物皆是凭着一颗真心。你做事大胆些,直接把她当朋友便是。切不可再出纰漏。”
将军府一贯以军法治家,凡事皆有规矩法度,以下犯上是无论如何都不可饶恕的重罪。小商平素里称少爷为大哥,又同她姐妹相称,纯乎是把少爷和她放在了一个位置。她固然感动于小商这份诚心,却也一直都是提心吊胆,生怕少爷问罪下来。
得了少爷这句话,她终于放了心。不过少爷这样的人,能允她如此,无疑是对小商动了真情,只可惜……奉书苦笑一声,继续收拾桌子。
刚清洗完碗筷,她便听到小商在外面喊她,忙擦了手跑出去,却见她笑吟吟地说:“先生说此去林州最好先编个身份,我长你两岁半,你唤我一声姐姐可好?”
第二十七章 凋山谢水
见奉书不停地搓着手,半晌说不出一句话的样子,小商拍着膝盖大笑起来:“逗你呢,我们定好的身份是故交子女,名头是外出游学,你继续叫我名字就好。不过话说回来,你真不愿意当这个妹妹?小小年纪份倒是挺大,连妹妹都不乐意当了。”
“啊,我哪有?”奉书偏了偏头,见自家少爷正直勾勾地望着小商,三步并作两步走过去,握住她的手臂摇了几摇,涨红着脸道:“好姐姐,好小商,莫再取笑妹妹了。”
“好啦好啦,知道你脸皮薄。”小商捏了把她的小脸,敛了调笑之意,转头看向晏清:“那先生打算用什么身份,总不能比我们长一辈吧。”
“我只做个引路的向导。”
晏清走过来将她推入阵圈,核验了一遍四周符文,又塞了块玉佩在她手里:“带好这块玉佩。象舆图可能把人传到方圆一里的任何地方,我等下又要掌阵,顾不到你这里,这块玉佩能让你传到离我最近的地方。”
那块玉佩造型古朴色泽莹润,还带着先生掌心的温度,让小商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听到先生催促,她才恋恋不舍地把玉佩收进袖袋。
交代完她这边,晏清才开始招呼邹默奉书。引着他二人走到相应位置后,晏清拿起早已解开放在一边的象舆图,走到阵圈中央猛地向上一抛,图上万千山水顷刻将他们四人团团包围,触目所及一片青绿。
满目青绿之下,晏清于指尖凝出一点白光。他引着这点白光划过山川形胜,留下一个又一个繁复诡谲的咒印,咒印刻入碧水青山,让所过山河皆有了归属。
一图收万象,千里归一隅。眼前的景象不断变换,须臾便换了几度春秋。晏清屈指点中一抹枯黄,在它上方绘出一方殷红的咒印。顷刻之间,青山枯萎,碧水凋零,入目风景尽皆化作苍凉,见此情形,阵中人心头俱是一悸。
未几,周围景象全部消失,一道刺目的白光从天而降,迫得人不得不闭上眼睛。不知过了多久,小商耳边传来一阵轻唤:“睁开眼吧,我们到了。”
“这么快啊?”
小商依言睁开眼,发现自己正身处一条空无人烟的土路,路边竖着两排看不出品种的秃树,地面不见半点湿意,走得略微快几步,就会荡起阵阵尘烟。晏清走到秃树边仔细看了看,又弯下腰抓了把沙土,摩挲几下后缓缓撒在地上。
“怎么样?先生。”
“比我想象的严重。”晏清拍了拍手上身上的沙尘,皱着眉头望向四周,轻叹道:“相信吗,那些木桩子,其实是旱柳,上面的枝叶已经被吃尽了。这土的样子看上去,少说也有三四个月没碰过水。”
三四个月没碰过水,也就是说,林州已经有三四个月不曾下雨。若是单单九月不下雨也就罢了,六七八月无雨,还是在本就缺少河流的林州……
“灾情如此严重,不思及时上报解民倒悬,反怀侥幸之心隐瞒实情,林州刺史罪不容诛。”晏清自袖中取出八片竹简,写上周围形貌后信手甩出。但见那八片竹简分别飞往八个方向,灵巧迅捷如雨中新燕,一转眼便消失在目光尽头。
这些竹简应该是用来找寻邹大哥和奉书的吧,方圆一里虽然不大,可在这么大的村子里想找人还是要花不少功夫。
“可我觉得,这么大的灾情,不该只是林州刺史一个人的责任。”
“当然不止。”晏清走到她面前,提了提衣摆,蹲下身体平视着她,眼里带着几分赞许。他理了下她的头发,说话声虽然轻柔,却也透着几分严肃:“除了林州当地一干官员难逃罪责,朝廷也需担负失察之罪。旱情如此严重,便是只看下游流水也该有所预估,满朝文武竟无一人知晓,直教林州官府瞒天过海数月之久,到最后竟要靠天象这等缥缈之物判定灾情。朝廷无为至此,梁国这片江山,维系不了多久了。”
小商看着他冷中带煞的神情,捉住他的手嫣然一笑:“那这个时候就需要先生出山挽狂澜于既倒呀。”
晏清笑着抽回手,抚了下她的头顶,复又扣上她温热的双手:“傻丫头,梁国朝廷这种情况,换做哪方神圣都难以扶大厦于将倾,我不过读了几本高头讲章,略懂些治国之道,如何能做到只手补天?更何况……”
“更何况什么?”见他眼中聚起调侃之意,小商霎时警惕起来。
“更何况养你一个我便要耗去不少精力,哪有心神分给庙堂诸公?杨任之贵为皇子,想要做点实事尚且不敢光明正大,内耗至此,我便是去了也无济于事,到最后只能落个庸人自扰。”
听他头一句话时,小商还有些不忿,听到后面两句,终于明白了他的想法。所谓良禽择木贤臣择主,才高往往也意味着志高、心高,倘世道不明君道不正,他们宁肯周游天下著书立说,也不会将才华蹉跎于蝇营狗苟之中。
“晏先生,小商,原来你们在这里。”
听到一声呼喊,小商转过头去,正看见邹默奉书疾步走来,一时间又惊又喜:“你们两个是被传到一起了吗?”
“路上碰到的。”邹默停在离她五尺多远的地方打量了她一眼,又看了看晏清:“你们是一直等在这里吗?”
“说几句话的功夫而已,算不得什么。”晏清站起身来,绕到小商背后握住素舆把手,这才把目光投向邹默:“邹公子来时都看到了什么,村内情况如何?”
“嗐!”
邹默紧紧握住剑柄,脸上尽是愤慨悲凉:“一路上不曾遇见一个活人,尸体倒是碰了三具,还都被啃得不成人形。”
闻言,小商心头一揪。虽说她早就做了心理准备,听到他这么直白的说出来,还是有些难以接受。等下若是再亲眼见到,她怕是几天都睡不着。而且在场的女孩子,除了她还有一个奉书,奉书还比她小两岁半,万一有个闪失,她拿什么跟她父母交代?
她正担心着,一只大手扶上她的肩膀,瞬间让她面色和缓了许多。邹默见她蹙着眉头,叹了口气道:“我当初就不该惹你出山闯阵,只想着挫挫李凤的锐气也是好的,不曾想连累你遭这么多罪。”
“没事的,比起那些灾民,我这点苦又算得了什么?邹大哥不必自责,来林州救灾虽是李凤要求,却也是我心甘情愿。”说着说着,小商转头望向奉书,恳声说:“可我有些担心你,你自出生起就没离开过堰都,年纪小不说,为人性子又软,我怕你受不了那些东西。”
奉书眼眶一湿,走过来握住她的手,声音不大,却异常坚定:“你都受得了,我又怎么会受不了?”
“而且,而且我也是及笄了的人呀,比你小两岁又差不到哪里去,我虽没有你读书多,可我也做过许多你没做过的事情呀。说不准我见过的东西比你还要多些呢,你少把人看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