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你好像买了不少鲜食,给先生指指看,都有哪些。”
晏清站起身,把小商点出的十多样鲜食放在一起,挑了六种留下,其余的一并提走送进了厨房。再出来时,他手上赫然端着临走时小商随口说的那三样吃食。不过不知为何,这三样吃食的量都比平时小了许多,桃花酥只得山桃大的两个,馒头只得杏子大的四只,至于小汤圆,更是只盛了两个半碗出来。
看来先生一早便猜到她会买鲜食,晚饭只做了平时一半的量。小商拿起馒头咬了一口,鲜香无比的蟹肉流入口中,让她两口便把手中馒头吃尽。
“吃慢点,当心噎到。”
晏清递了块锦帕过去,小商抓过来胡乱擦了擦嘴角的汤汁,见他跟前没有一样吃食,不禁问道:“先生是吃过了吗,吃的什么?”
“你们走时下了碗汤饼,别的没了。”
小商眼前一亮,合着手看向他。然而“我也要”三个字还未出口,她便顺着他无奈的眼神看到了满桌的鲜食,只得放弃这个奢靡浪费的念头。
先生有条不成文的规矩,碗中不得剩米,盘中不得剩菜。吃多吃少他都随意,若是不够他还能另起一锅,就是不允许铺张浪费。眼下饭桌上摆着的东西,她和奉书能不能吃完都未可知,再要别的怕是只能接着让先生分担。
算了算了,明天就是要去救灾的钦差了,身负朝廷重托也该认认真真做个表率出来,哪能还像以前那样肆意妄为。
一餐饭过半,小商和奉书都被撑得够呛,肚子里再塞不下一点吃食。晏清不动声色地吃完她二人剩下的东西,收拾好桌子便走进厨房开始煮山楂汤。
“还好先生只拆了六样,要是全拆了我们非撑死不可。下回可不能买这么多了,东西再好,贪多也尝不出味道。”
小商揉着肚子瘫在素舆里,满脸都写着生无可恋。现在她无比确定,先生就是故意拆那么多种来勾她,存心想让她吃撑一回。
不知她逛集市这段时间,先生都做了些什么?应该把该收拾的都收拾好了吧,院子里还摆着阵纸画着阵符,圈出一块径逾二丈的空地,中间还堆着一横一竖两道白石,将空地切割为四份。
这就是明天传送用的阵法吧。不晓得先生放了多少血进去,那些阵符皆是殷红的颜色。
第二十六章 奇云殊色
翌日,邹默一大早便来了晏宅,进了门却发现他们还在吃早饭,当场怔在了门口,两只手都不知该往哪里放。
见自家少爷到来,奉书忙起身想要行礼,不曾想还未站起,便被小商摁住了手腕。小商转过头朝邹默挥了挥手,笑道:“杵在那里做什么,来吃饭啊。”
“不用了,我来时已经用过早饭。”
邹默缓过神来,快步朝他们走去,见奉书坐在小商旁边,和她用一样的碗筷,惊讶之余又觉得合该如此。小商这等出尘女子,又怎会行主仆分桌这等俗事。只是而今奉书占了她身边的位置,他竟不知该坐到哪里。
奉书注意到他的眼神,想要换到下位,却左右寻不出借口。一边的小商不时还给她夹一筷子菜,全不给她抽身的机会。
“我吃完了。”晏清站起身,收拾起自己那副碗筷,同时转头看向邹默:“邹公子随意坐便是,不必拘泥那些虚礼。”
“昨日她二人出去买零嘴,不小心买了不少鲜食回来,不好带到林州,眼下又吃不完。邹公子可以帮忙分担一些,清先出去查看一番阵法情况。”
经他一说,邹默才发现他们这顿早饭丰盛得有些不寻常。晏先生精通医理,更长于养生之道,平日里早饭皆是清淡为主,断不会像今日这样满桌荤腥。待晏清走出屋门,他取了副碗筷坐到他原来的位置,捡着小商不怎么碰的菜吃了起来。
“邹大哥,杨大哥为何不跟我们一道走?”
昨日安排行程时,邹大哥说杨大哥也会去林州,但是要走在他们后面,过个三五天再出发。当时她便觉得疑惑,他们两个平时做什么都是一道,怎么换了救灾这样的大事就要分道而行?只是她准备开口时,他和先生已经将话头转到了别处,让她不好再直接发问。
“一方面是要打点些事情,另一方面是不想让旁人知道他去了林州。”
“救灾又不是什么坏事,为何不想让人知道?”
邹默停下夹菜的手望向小商,昨日他便看出她想不通这一点,正要解释便被晏先生岔开了话题。他回去冥思许久,才明白晏先生为何如此,那些争权夺利的事情确实不适合让她知道得太细,可此刻她的眼神又实在殷切,叫他想不出如何拒绝。
“九皇子毕竟是天家之人,又是正儿八经的嫡子,还同大国师和我交好。他这个情况,若是公然出面救灾,在旁人眼里就等于暴露了野心。他对太子之位没什么兴趣,只想安安稳稳做自己的太平闲人。”
也是,杨大哥毕竟身份特殊,做任何事情,都可能被人解读出对他不利的含义。皇子夺嫡,自古都是成王败寇,全不顾兄弟情谊。就杨大哥那个散漫的性子,确实也应该选择明哲保身。
“既然如此,他好生待在皇城便是,何苦再去林州走一遭?”小商挑了挑眉,笑道,“莫不是舍不得跟你分开?”
邹默动作一顿,一口饭险些喷在桌上:“我哪有那么大魅力?人家那是为了大国师。”
“这和大国师又有什么关系?”
“林州是她的家乡。”邹默夹了只馒头到碗里,不紧不慢地续道,“而且她当年进京也是为了避难,旱灾对她来说,应该称得上刻骨铭心。”
“十三年前林州大旱,有贼人勾结外族借机起事,朝廷平乱途中,林州刺史张启延被贼人所害,张府也横遭浩劫,到最后整个张家仅剩一位刚到及笄之年的女子。”
“那女子便是大国师。”
“对,因为张刺史已殁,张家再无主事之人,一时间落得个墙倒众人推,就连原本订好的亲事也被退了。大国师孤身一人来到堰都投亲,哪知张家那房亲戚也没落了,不肯收她这个孤女。万般无奈之下,她只得进了社稷坛。”
谈及这段往事,邹默声音也有些沉郁。这段往事还是九皇子说给他的,说到最后,他这位一贯放荡不羁的朋友竟有了几分哽咽,他往喉咙里灌了一通酒,反复念叨着一句,他宁愿从来没遇见过她,也不想她遭这么大的罪。
在那之前,他一直以为九皇子对大国师不过是一时兴起,听了这番话才晓得,他这次是结结实实地栽了。
“不曾想大国师竟有这样惨烈的过往。”
小商搁了碗筷,再吃不下一口东西。前日见到大国师,只觉得她霸气明艳,言行举止都透着自信从容,那般耀眼的姿态,真不知是何处得来的风姿,让她暗自羡慕了好久。而今看来,那点让人艳羡的颜色,不过是从血海和寒冰里挣出的新生。
“许是命里该她受这一劫,该她千里迢迢跑来做这个大国师。”邹默长叹一声,往小商跟前推了几盘菜:“多吃点,林州不比堰都,那边很多东西吃不上。”
小商随手夹了两筷子菜到碗里,极为缓慢地吃了一小口后又道:“杨大哥心悦大国师吧,那天还在宫里就追了上去。”
邹默轻嗤一声:“心悦又能怎样,人家嫌他不上进。前日被说了一通受了刺激,死活要去林州证明自己,又不敢光明正大地去,只能偷偷摸摸地跟着,做出来成绩也不能上报,还要靠我去跟大国师解释。”
“倒是不嫌麻烦。”
“想求一个求不到的人,可不就是得麻烦?”邹默笑着夹了块熏肉到她碗里,却被她端起碗躲了过去,跟着便听到一声娇笑:“别夹了,我都快吃不下啦,邹大哥!”
细长的竹筷在空中打了个转,冒着热气的熏肉落入瓷碗。邹默埋头躲在烟气后,面无表情地咽下那块熏肉。
见他如此,小商愣了神。邹大哥平时也不是多么敏感的人,而今怎么成了这般模样,旁人连句拒绝的话都说不得。不过他和杨大哥关系那么好,替杨大哥担心也是正常的吧。方才他可能是受了杨大哥的影响,心里有些难受,她多担待些便是。
一筷矮黄被送到邹默碗里,小商轻声道:“不能光吃肉呀,会腻的,吃点菜。”
邹默抬头对上她晶亮的眼睛,半是无奈半是欣然地笑了笑:“军中粗放惯了,有口肉已是难得,哪里顾得上什么养生。”
“那就更该多吃点好的,你们军人杀敌保国不容易。”说着,小商便推了一碟素菜过去,看到他动了筷,才低头继续和碗里的米粒作斗争。不多时,小商战斗完毕,拾掇了一下碗筷后敲了敲奉书:“奉书你吃完了吗?我们出去看看先生。”
“啊?吃完了。”
奉书登时站了起来,手脚麻利地端起空碗朝外走去,未几又返回来推走了小商。邹默一个人剩在屋里,痴望着手边那盘素菜,苦笑一声后扒起饭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