晏清说得恳切，引得小商也低头沉思起来。许久之后，小商抬起头，闷声道：“这就是先生说的，小善不救大急，小智不解大危吗？”
“也可以这么说。它们不能说错，甚至大部分时候都是好的，我也愿意你多做些力所能及的善事。但在真正的灾祸面前，这些善事都只能是杯水车薪，于大局无益不说，还可能伤及自身。”
“可这些小善，真的于大局无益吗？一杯水救不了大火，一百杯呢，一千杯呢，一万杯呢？只要小善足够多，总会积累成大善，总能救得了大灾。”
小商扬着脸，眼神清澈如山泉。阳光透过枝桠倾在她身上，竟像是为高寒秋日添了一簇似锦春花。晏清伸出一只手，在半空中停顿许久，终于落上了她的眉梢。她的眉毛不似寻常女子般黛若远山，而是一对细而色浓的剑眉，看上去颇具英气，又蕴着三分灵秀之感。
她的性子也像这对剑眉，坚韧刚强得让人心疼，同时又天真烂漫得让人放不下心。
“先生在想什么？”
一只温暖的手握住他的手腕，轻轻扣下那只勾勒着她眉眼的手。一大一小两只手交叠在一起，感受着彼此掌心的纹路。
晏清试着把手往外抽了抽，却迎来一句“别动，让我握一回”，只得放松了力气，朝她无奈一笑。
“先生还没回答我的问题呢。”
“不用回答了。方才我在想，让你闯阵送你出仕，到底应不应该。毕竟衡国朝堂上许多东西，对你来说都太肮脏太黑暗，我怕你接受不了，又怕你钻了牛角尖，到最后落得个自身难保。”
“那先生思考的结果呢？”
“我相信你。”
晏清将另一只手也放上她的手背，两只有力的大手合握住她玉笋般的小手，仿佛早已长成的阔叶，簇拥着娇嫩而蓬勃的新芽。
“你刚刚说得很好，单独的小善确实可能无济于事，但小善多了，自然就成了大善。可惜的是，莫说大善，便是小善，也不是那么常见。”
“所以国府要做的，便是引人向善，阻人向恶。救灾更是如此，救一方之灾，需八方之力，此之所谓大善。”
第二十五章 干果鲜食
见她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晏清欣慰地笑了起来，拍了拍她的手背，又将奉书喊了过来：“不过话说回来，林州纵然有人接应，有些东西也不一定找得到。趁现在还有时间，你二人可以出去买些肉干之类的零食，以防某只小狸子到时候犯馋。”
两块碎银被拍上石桌，奉书见此忙摆了摆手：“使不得使不得，晏先生上次给的钱还剩了不少，我来时少爷也给了几两银子。”
“哎呀，给你你就拿着，花不完留着当私房钱。横竖他又不缺这二两银子，你替他省什么？”
小商抓住碎银塞进她手里，眼角眉梢带了几分娇嗔。晏清灿然一笑，站起身撩了下小商的头发：“怎么，生气了？”
“我是那么小心眼的人吗？先生少拿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见她别过脸去，晏清不再说什么，大笑着进了书房。一转眼的功夫，他便拎了一串铜钱出来：“出去买零嘴不好全用银子，这半吊钱你拿上。”
奉书刚要习惯性地拒绝，便对上了小商示意的眼神，只得接了铜钱收在素舆边上。小商扶住铜钱望向晏清：“先生可有想吃的东西？”
“你几时见我给自己买过零嘴？”晏清白了她一眼，又问了一句：“晚上想吃什么？”
“唔，莲花酥、小汤圆、蟹肉馒头
馒头一开始被发明时有馅，后北方改称有馅馒头为包子。本文“馒头”一词采取古义，类似今日之包子。
……”
她还未说完，额上便挨了一下轻敲，晏清笑道：“肚子不大心倒是挺能装，点这么多你吃得下吗？”
“一样少吃点就是了嘛，我就是尝个味道。到了林州，这些东西还不晓得吃不吃得上，现在多吃点也省得到时候惦记，不是吗？”
“道理倒是一套一套的，不过省得惦记这种话，说出来你自己信吗？”
“我信啊，现在信又不代表将来要做到。”
“贫。”晏清笑了笑，将她们两个送到门外，临了又对奉书说道：“尽量买能放的零食，别由着她瞎要，最后净买些放不了两天的东西。”
闻言，小商刚要和他理论，便见他直接进了院子，连个背影都没剩下。她气鼓鼓地去抓奉书的手：“我们走，多买些味道大的，放在他旁边馋死他。”
“可晏先生也不像会馋一口零食的人啊。”
“我知道他不是，我就是气不过。”小商痴望着大门，眼中不觉已泛起泪花。奉书见此慌了神，忙递了块锦帕上去，柔声安慰：“没事啊，晏先生也就是嘴毒了点，心里还是想着你的。你看他这又是改素舆又是让我们买零嘴的，都快好到天上去了，不哭啊。”
“我不是气这个，他嘴毒又不是一天两天，直接顶回去便是，哪里用得着生气？”
奉书动作一滞，脸上写满了茫然：“那还有什么可气的啊，换做是我高兴都来不及。”
“我气他编这么拙劣的借口把我支开。”两行清泪自小商眼角滑落，她半仰着脸，死死盯着那扇紧闭的大门，哽咽着说：“在他眼里我就那么不经事，那么信不过，宁肯把我支开也要自己扛着……我又不是见不得血光的人，他让我看见了又能怎样。”
“晏先生也是怕你见了心疼。”奉书弯下腰帮她擦去眼泪，曼声道：“你也别哭了，若是再哭肿了眼睛，回去他也少不得担心。”
“那他有本事就瞒一辈子啊！让我知道有这么一桩事在，还不愿意让我知道全部，这算个什么道理？”
可是，就算先生让她在旁边看着，她又能做什么呢？无非是当着他的面掉几滴眼泪，让他心上也疼几分。先生不肯教她阵法，怕是早就料到这一天了吧，硬是从源头斩断她为他分担的可能。
她自嘲般地笑了一声，深吸一口气后负气道：“管他呢，横竖流的不是我的血，我瞎操心什么？走，咱们挑好吃的去。”
到了集市上，小商终于恢复了心情，也彻底撒开了欢，看着各式各样的美食一通乱点，只考虑顺眼不顺眼，全不顾口味如何，至于临走时晏清那句叮嘱，更是一早就被她抛到了九霄云外。
见此情景，奉书不由得捏了把汗，跟她解释了几遍，才让她收敛了几分。饶是如此，半个集市逛下来，她们也买了一大兜最迟明天就必须吃完的新鲜吃食。
“差不多了吧……”
小商转过头来，见她满脸的无奈，低声笑起来：“你还没说你想要什么呢。”
“我？”奉书指了指自己，“我陪你买零食，怎么能自己点呢？”
“你这就是见外了吧，先生既然给足了钱，那就是让我们把两个人的份都买齐。你真当他会让我一个人吃二两银子的零嘴啊？这一大包东西里有一半都是给你买的，你看它们都看了三眼以上，我寻思着你应该喜欢。”
“可我毕竟不是你肚子里的蛔虫，不知道你具体喜欢什么，这些吃食我和先生又都吃不来，万一点错了也只能浪费。”
奉书眼眶一湿，愣神看着小商，半晌说不出话来。小商轻轻握住她的手，笑道：“来了便是一家人，做什么这么见外。我也不是哪家的小姐少爷，犯不着在我跟前小心翼翼。快别哭了，看看有没有你想吃的。”
经她这么一说，奉书放下心来，依言点了三样干果，又在小商的撺掇下买了一大堆没吃过的东西。两个少女挑挑拣拣逛完了整个集市，黄昏时分才一路嬉闹着满载而归。
回到家里，晏清只瞄了一眼素舆上的大包小包便笑着走了过来，一边往下取包裹一边轻声道：“就知道不能由着你们出去乱买一通，这么多东西你们也吃得完？”
“这不是还有先生嘛。”小商嘻嘻一笑，从袖子里摸出一只雕花木盒，递到了晏清手上。晏清见木盒上雕着仕女采茶图，顷刻明白了盒里装着什么。打开盒盖，馥郁茶香扑面而来，盒内躺着一只小巧玲珑的纸包，看样子只装了一两茶叶。
“先生之前提过这种茶，逛集市的时候刚巧看到了，就称了一两回来。怎么样，我没记错吧。”
晏清捻了捻纸包，听得一阵细响后扣好盒盖，轻笑着对上她期待的眼神：“不错，确实是难得一见的好茶。不过这一两茶就要一两银子，你倒是舍得。”
“我有什么舍不得的，花的又不是我的钱。先生若嫌我浪费还我便是，我拿回去跟奉书泡水喝。”
说着说着，她便伸手要抢茶盒，却被晏清一侧身轻松躲过。晏清不紧不慢地把茶盒收进袖里，蹲下身体望着她的眼睛，又执起她的双手放到自己心口：“我没有嫌你浪费，更没有不喜欢，你能记得带东西给我，我很欢喜。”
“我只是怕你钱不够买不了别的东西。”晏清瞥了瞥一边堆满石桌的吃食，“看样子是我多虑了，这么多吃的，只要你别敞开了吃，吃到明年都绰绰有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