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江辞_叶成【完结+番外】(25)

  于是那段时间里, 每篇先生讲的文章都会成为她的噩梦,以至于后来很长一段时间里,她都对典籍掌故之类的文字恐惧不已,见之如见虎狼。

  先生虽不至用教鞭之类的东西打人,要求却一点都不低。见她提不出自己的见解,他便会旁征博引地解释许久,奈何他征引的东西,也都是她听不懂的,弄到最后解释越多,她越是摸不着头脑。

  这种噩梦约莫持续了大半个月,终于在一个夏日的早晨,先生抱了几册蒙学的书回来,开始教她最简单的诗词文章。

  现在想想,当时先生也算难得糊涂,自己才华盖世,便以为其他人都和他相去不远,以至于闹出同八岁小儿谈治国,还认认真真讲了将近一个月的滑稽事。

  不过从那以后,先生再没有做过这等傻事,讲书之时处处考虑她的学识,为了教她还专门做了不少功课,再没有过鸡同鸭讲的情况。

  眼下她教奉书识字,偶尔也会讲得太深,把奉书搞得一头雾水。为了不重蹈先生的覆辙,她每讲一点,都会仔细观察对方的表情,如果她皱了眉头或是面露不解,她便会仔细斟酌一番,掂量是就此打住还是尽量讲得再明白些。

  “这里,这里,还有这里。”

  奉书往前倒翻了几页,每页纸上都有不少朱笔圈画的痕迹,被勾画的皆是极其简单的点,纵然放在当年,也是小商一学便会的内容。

  见她皱了皱眉,奉书怯生生地问了一句:“我是不是太笨了啊,要不还是不学了吧。”

  “你这哪里叫笨,多得是人不如你呢。”小商指了指朱批之处,“而且你学得很认真啊,比我那时候强多了。我那会三天打鱼两天晒网,学上几个时辰便寻摸着往外跑,被先生当场抓住好几次,别提有多惨了。”

  “这样啊。”奉书放下心来,开始挨个提问,听她一点一点给自己讲明。说着说着,她还会忘了自己原本要问的题,小商便坐在旁边耐着性子等她回忆。晏清改好素舆朝这边一望,见她二人一问一答,气氛甚是融洽,也就没忍心直接开口喊小商。

  第二十四章 银月晨辉

  不知过了多久,小商终于讲完书,一抬头便发现,先生正倚着素舆立在一旁,周边积了不少落叶。一片枯黄萧索之中,唯他一人当风而立,挺拔如劲松植崖,俊逸如幽兰生谷。见她不再解题,先生轻轻一笑,振了下青衫衣襟,迎着漫天黄叶向她走来。

  “讲得怎么样?小商先生。”

  “自是不及均平先生。”小商扫了一眼已经焕然一新的素舆,问道:“先生都改了哪些地方?我看着好像动了不少。”

  晏清拉过素舆,按了按左边扶手侧面的一处凸起,跟着便见一束银光激射而出,径直刺进四丈之外的砖墙。为了让她看得更清楚些,他又把她抱上素舆,推着到了墙边。小商放眼望去,只见五根银针散成环状,插入砖石一寸有余。

  “这种机关名叫银月针,一发可以射出五根,银针充足时可射八发。”晏清引她看向扶手下方,那里装着一根细竹管,竹管下有枚可以转动的铁环。晏清扳动铁环,竹管方向随之改变。

  “两边扶手都装了机关,不过左手边要掰两个环才能变方向。这些针全都淬了毒,碰的时候当心。”

  “啊,会死人吗?”

  “这倒不会,银月针只用来防身。两边银针淬的毒不一样,左边可以让人昏睡两个时辰,右边则会让人承受一刻钟钻心之痛。”说完银针的效用,晏清转身绕到素舆后,朝奉书招了招手:“过来一下。”

  奉书猛一抬头,应了句“好的”,就把书扔下慌慌张张地跑了过来。晏清见她一脸的茫然,瞬间明白她方才只顾着埋头看书,完全没听他和小商的谈话,只得重新讲解了一遍。

  确认她都记下之后,晏清打开素舆后的木扣,放下背板,显露出素舆内二尺多宽的空当。那里头竖着一块隔板,将空间分为大小不一的两部分,较小的一半里搁着两只三寸多高的漆盒,一只为红,一只为黑。

  晏清弯下腰,取出上面那只红色漆盒。漆盒长不足一尺,拿在他手里还有些小巧玲珑,他掀开盒盖,露出里面满满当当的银针。细看过去,针尖处还透着一丝绿色莹光,想来便是淬上去的毒液。

  “这里面装的是左边的银针,黑盒子里装的是右边的银针,记得不要搞混。用了记得随时补满,补针时按照五五之数补,切记不能碰淬了毒液的一端,这两样毒皆没有解药,若是中了招只能强忍着。”

  交代完这一长串,晏清捏起五根银针,打开左侧扶手上的针匣,将银针一根一根装了进去,五根放完,针匣刚好被装满。演示完这一切,他合上匣盖,又把漆盒放回素舆,扣好了背板。

  “有银月针在,应该能对付九成以上的匪徒。若是当真遇上制服不了的,就尽快把其中一边的银针打光,针匣里设有阵法,匣子一空,我这边便能收到消息。”

  小商愣神片刻,跟着又噗呲一笑,扬眉看向晏清:“什么样的歹人,八十根毒针都制不住啊。先生未免也太操心了,我玩这些东西准头还是很好的,先生考虑这么多,怕不是信不过我。”

  “不是信不过你,是信不过林州。”晏清叹了口气,把她推回树下,拉了条杌子坐在她身旁,神情极为严肃:“你没经历过大灾,不晓得没有饭吃的人,能被逼成什么样子。真到了无路可走的地步,莫说杀人越货,便是自己亲生的孩子,也能煮来饱腹。”

  “不过想想看,真到了那个程度,人也算不得人了,除了一个柴火棍一样的架子,浑身上下已经找不到一件东西能证明他是人了。”说着,晏清声音里不由得带了几分悲凉,“更让人啼笑皆非的是,这些灾民抛弃了生而为人的一切,往往也不过换得几日残喘。该死的,不该死的,天灾人祸来了,没有一个人逃得过。”

  听了他的话,小商情绪也低沉起来。诸夏自古多灾多难,史书里面,人相食这样的字眼,每隔近百页便会出现一次,算下来每过四十几年,便会出一次影响整个诸夏的大灾。

  经【国学大师】检索,正史中“人相食”字样出现次数高达388次。

  只是有些东西,从纸上读过再多,也不及亲眼见到来得震撼。

  卖妻鬻子,米贵食人,老弱死道,壮者入贼

  翼平连率田况奏郡县訾民不实,莽复三十税一。以况忠言忧国,进爵为伯,赐钱二百万。众庶皆詈之。青、徐民多弃乡里流亡,老弱死道路,壮者入贼中。——《汉书·王莽传》

  ……诸如此类的文字,往日学史之时不知见过多少,却都没怎么引起她的注意。而今被先生一说,她才意识到这些字眼细看过去,是何等地让人毛骨悚然。

  木非木、人非人,此等惨象,单是听着就让她悲痛万分,明日到了林州……

  忽而手上传来一阵暖意,原是先生握住了她的手,先生轻声道:“莫要伤心,我们去林州,便是给他们开辟生路的。”

  “此外林州灾情虽重,却也不是无法挽回。之所以走到今天这一步,主要还是因为国府藏私。所谓天灾难免,人祸可除。灾祸固然时有发生,伤民之事亦不可避免,可若是官府救灾得力,尽到该尽的人事,纵天意不怜,也不至落得个尸横遍野血染河山。”

  “自古救灾大臣皆有两物,一曰王令,二曰王剑。王令引中国之力,安黎庶之心;王剑假天子之名,斩奸佞之首。何谓救灾,上拒天威下除人祸而已,惟其如此,方能缓黎民之涂炭,解苍生之倒悬。”

  说这番话时,晏清身上仿佛有了可拟日月的光华。他坐在那里,就好像晨辉落于人世, 催人奋进,予人安宁。只有这样的人,才能救万民于水火,扶大厦于将倾吧。此等大才若居庙堂,必为一国之望;若处江湖,亦当为一方所慕。

  而她何其有幸,得此人怜之护之教之珍之。

  注意到她眼中痴迷,晏清皱起眉头,即刻敛了气势,抚了抚她的头发,笑道:“不过再怎么忧国忧民,也不能忘了自家。此去林州是救荒,而且是微服前往,吃穿用度上必然比不得家里。”

  闻言,小商猛一激灵:“怎么个比不上法?”

  “好点的话,还能靠吃糠喝稀填饱肚子;差点的话,大概就只能跟着灾民啃草根、嚼树皮、咽观音土。”

  小商的脸霎时垮了下来,她往素舆里缩了缩身体,说话声小得像幼兽轻喃:“这么艰苦啊,那我不去成不成?”

  “圣谕当前,由不得你不去。”晏清哑然失笑,伸手扶住她的肩膀,“放心,晏家在林州还有几家粮行,定能让你吃上白米白面。只是记得一点,吃饭时避开灾民,别再像小时候那样,大大咧咧地把东西分给旁人。”

  “可我记得小时候做这些,先生都是夸我的,还会多做好些炊饼馒头让我拿去分。”

  “此一时彼一时,在白云村你给块炊饼出去,无非是让对方吃顿好的,没人会惦记那点粮食。闹灾的时候就不一样了,一把米,二两面,在灾民眼里都是能活命的东西,外露了这些,极有可能招来杀身之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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