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尊,我知道你对我有敌意,既然你已经把我视作贪图名利之人,我也不必再行解释。反正不管我说什么,在你眼里也都是狡辩。我今天找你,只是想借用一下瑶光境,看一看当时的具体情况。你若实在不愿,我也不会强求。”
“我倒也不是不愿,只是想问一问,知道结果以后,你都打算做些什么?是在心里记他一笔,从此跟他老死不相往来;还是拼上一把,想法子给你家先生报仇。”
说到报仇二字,李凤声音略带了几分轻佻,像是全不信任小商的勇气。小商攥紧拳头,昂首望向李凤,说话声清朗而坚决:“归根结底,先生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我。他因我而死,我又怎会让他平白送命。”
闻言,李凤和张释都变了脸色。李凤眼中掠过一抹狂喜,张释脸上浮出无尽担忧。她往小商身边靠了两步,轻轻扶住她的胳膊。
“你可要想清楚,谢闻虽对你不错,却也不可能任由你对他不利。你若对他出手,莫说不能报仇,便是自己性命也无法保全。”
小商迟疑了片晌,随后笑着掰开张释的手,朝着李凤的方向走去。初冬阳光尚算耀眼,照在小商脸上,显出她眼里分明的闪烁。不过几步的距离,由她走来,竟似踏过了无数火海刀山。
待她站稳,李凤取出一面铜镜,掐了个诀让它浮在半空。铜镜花纹繁复而诡异,仿佛能把人之魂灵吸入其中。小商盯着铜镜看了片刻,只觉整个人都变得昏昏沉沉。
李凤微微一笑,将一股灵力灌入铜镜。片晌功夫过后,镜中画面转到了还军山谷。参天巨树之下,一名青衣男子端端正正地跪在地上,像在忍受什么疾风暴雨。
看着这抹背影,小商忽觉喉中梗了千百根银针,扎得她连呼吸都剧痛无比。没有她的时候,先生还是备受谢闻信任的亲传弟子,有了她,先生便只能跪在谢闻面前,承受他的滔天怒火,最后任他将自己依法处决。
突然,一道刺目光芒没入先生身体,让他在吐出一口鲜血后轰然倒地。这时镜中出现了一角白色衣袖,从袖中伸出一只白皙修长的手,缓缓合上了先生的眼睛。
“现在信了吗?”
李凤收回瑶光境,理了下衣襟望向小商。小商向旁边晃了几步,勉强将身体撑在墙上。她一手扪着心口,一手攥着长箫,脸上更是不见丝毫血色。一眨眼的功夫,水雾漫上少女双眸,清亮的泪水顺着脸颊滑落,浸湿了前襟一角。
明明早已做好准备,看到先生倒地的瞬间,她还是生生被夺去所有力气。说什么身负天命左右时局,还不是眼看着身侧之人一个接一个地惨死。可笑她一心寻回先生,最后竟将他逼入绝境。
是她害死了先生。
没有十年前的一念之仁,先生不会陷入两难之境,没有她的自作主张,先生也不至见诛于谢闻。
“十天后,朝廷会派人出使衡国,届时谢闻定会前往。按照大梁礼制,我应该一同前往。要不要跟着过去,看你自己,我也不想逼你。”
见她失神至此,李凤没有多说什么,振了下衣袖便转身离去。张释走到她面前,尽量轻柔地将她拢进怀里,一点一点把她拉出这个充斥着酒气的阴暗角落。被人一抱,少女再也克制不住情绪,伏在她胸前失声痛哭起来。
“别做傻事,晏先生为你做了那么多,定是想要你好好活着。执意为他报仇,反是辜负了他一片苦心。”
不该带她过来的,她现在的精神,哪里受得了这样大的打击。不过几天功夫,她便消瘦成柴杆一般,抱上去没有一点少女的柔软。
“因为你昏了几日,晏先生还没有下葬,一直用阵法压着。”思来想去,张释决意把话头转到别处,虽说依旧不是什么喜事,也好过让她继续想着报仇:“要不要再看一眼,把安葬的日子定下来。”
说完,少女的哭声顿了一顿,周遭陷入只剩风吟的寂静。一阵寒风袭来,吹得人心头愈加悲凉。猎猎风响之中,少女模糊不清地挤出一个好字,声音里透着极为明显的酸楚,让张释欣然之余又多了几分担忧。
因她特意吩咐过,晏清灵前没有多少杂物闲人,不可或缺的祭品之外,只有一个手脚麻利的小童照管着各种事务。
她们去时,小童正在往长明灯里添油。明晃晃的焰火映红了小童一丝不苟的脸庞,将他的影子照得极为巨大,几乎笼罩了半个灵堂。
而晏清的尸体,就隐在无论如何挣脱不出的黑暗里。
见她们前来,小童行了一礼躲到一旁,长明灯光之下,一块一尘不染的白布跃入眼帘。小商跪到白布旁边,小心翼翼地将它掀起,终于看清了先生清俊儒雅的面庞。即便与世长辞,先生也还是高华清雅的模样,若非清楚真相,她几乎以为他是睡在地上。
“先生,事到如今,你会不会后悔遇见了我?”
明知不可能听到回答,她还是坚持问了出来,正如明知再也听不到他的心跳,她还是不自觉地枕上他的胸口。
“我知道,先生一定会说,你从不曾后悔和我相遇,更不曾后悔将我养大。先生这样的人,哪里会轻易说出后悔二字。”
因为躺得太久,先生的身体僵硬无比,贴上去也只能感到一阵寒凉。可即便如此,小商也不愿直起身子,甚至还盼着将他一点一点暖热,让那颗心重新跳动起来。
“可是我后悔了,没有我,先生的前途一片光明;有了我,先生便只能躺在这里,再也不能睁眼看一看这个世界。”
“只是你已经遇见了我,便再也没有其他选择。现在的境况,就是我对你有情,你对我有意。你我心意相通,顾不得世事纷纭人间风雨。”
说着,小商向前挪了挪身体,轻轻吻上那双苍白的薄唇。当日那一吻,她一直想重新来过,谁知再来一次,她还是无法深入下去。
那时阻隔她的,是先生难以言说的担忧顾虑,此刻阻隔她的,是两人之间无法逾越的生死之隔。生之顾虑也好,死之悲恸也罢,她和他,总是隔着许多噪杂喧嚣,喧闹到连一个简简单单的吻都安放不下。
“大国师。”
“怎么?”
张释看向前方少女,心头仿佛压了千钧巨石。晏先生这一去,直接夺走了小商所有生机。现在的她,满心满眼皆是晏清之死,全不思量其他事由。
“我同意尽快让先生下葬。”
少女声音极轻,好似下一瞬便要倒在地上。张释未及反应,便又听到她续了一句:“可我也是有条件的。”
“我要和先生办一场婚礼,大小都无所谓,只要走完该走的步子,把这个人定在我名下,让他做我一辈子的夫君。”
第一百一十四章 参辰已没
三日后,江边办了一场极为奇特的婚礼。这婚礼不甚热闹,荒凉到连个亲朋都没有,只零星几个乐师吹着唢呐,声音凄厉哀艳,浓烟一般呛进在场众人的肺腑。
一片嘈杂之中,新娘被媒人搀扶着走出,前方不远处的竹席上,躺着一身红衣的新郎,新郎旁边,备着一口漆黑的棺材。
新娘一步一步挪到新郎身边,轻轻乜了棺材一眼,脸上不见任何悲喜之色。今天,是她正式嫁给先生的日子,为这一天,她苦等了不知多久,可当这一刻来临,她竟麻木到没有一丝感觉。
她的婚礼,没有花团锦簇,没有欢天喜地,没有心悦之人的低语,没有合卺而醑的缱绻。她面对的,是再也不能醒来的先生,和再也无法折返的往昔。
“一拜天地!”
随着傧相的高唱,无数果糖花纸洒落,为贫瘠的土地披上一层华丽衣装。顶着满头的花纸,小商端端正正地磕了个响头。
初遇时,先生扯断了一根琴弦,因此为她取名小商。起先她对此毫无感觉,只是高兴终于有了独属自己的称呼。后来先生待她日益体贴,她也一天一天贪心不足起来。她不想要断弦之意,她想一辈子守在先生身边。
“二拜高堂!”
小商挪了挪位置,对着两个临时赶造的牌位拜了一拜。先生和李凤关系一般,甚至还被他害死过一次,定然不愿拜他做高堂。
很小的时候,她便知道自己是路边捡来的弃婴,不配享受父母疼爱,不配体验同辈关怀。这样寒鸦一样的出身,她一直试着咬牙接受。当她好容易习惯了周身的淤泥,一双干净有力的手伸向了她。
那人有着神灵一般的风华,立在她身边,衬得她好似一片不起眼的枯叶。她原本以为他会居高临下地给她一点光辉,哪知他蹲下了身子,亲手擦去她满脸的泥污,笑着对她说,从今以后,这里便是你的家。
“夫妻对拜!”
傧相的呼声极为尖锐,刺破长空的同时也刺痛了众人双耳。小商转向地上尸体,颤着身子低头下拜。这一拜,少女手心按在地上,只觉一片冰凉彻骨;手背抵在额上,烫得好似身处火炉。
一冷一热,死生相隔。此后先生长埋泥下,留她一人独立清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