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江辞_叶成【完结+番外】(117)

  太迟了,男女之情,她懂得太晚,说得又太迟。明明早就想和他一生一世,她竟全然不曾想到成婚二字,总觉得日子还长年岁还久,她和先生永远也不会分开。

  若是早些明白,结果是不是就能有些许不同?起码时间不会赶得那么紧,分离不会来得那么匆忙。

  想到这里,小商自己都觉得可笑。她看不清自己的心意,先生总不至于看不清。可他还是坚持跟她划清界限,不肯和她谈一句欢好。那么多琐碎小事,他都肯不厌其烦地跟她反复解释,偏偏轮到终身大事,他嘴里说不出一句实话。

  “礼成……入棺吧。”

  一声轰隆声响起,棺盖被几个差役抬开,跟着又来了几个差役,默不作声地抬走晏清,将他尽量平稳地放入棺材。棺盖落下的瞬间,小商不顾一切地扑了过去,脸上妆容已然被泪水彻底冲花。

  “等一等,等一等……”

  小商摘下所有钗环,让满头青丝散落开来。她捉起一绺长发,指尖灵力一闪,那束发丝便齐齐落到手上。

  “先生,我还有一件很重要的事情要做,只能暂时让它陪你。你再等我一段时日,你我夫妻定能团圆。”

  发丝放稳,棺材落盖,数不尽的纸钱飘在空中,大雪纷飞一般的苍茫悲怆。雪花一片接一片地落下,最后覆住了地上所有果糖花纸。

  顶着缤纷纸钱,小商缓缓站起,当众脱下了那身鲜艳至极的婚服。婚服之内,是一身早已穿戴齐整的斩衰。

  灵感来2017年中传毕设作品《识途》。

  她自袖中取出一根生麻,几下将头发束做丧髻。因她束得太急,不少头发还散在外面,朔风一来,所有散发都乱在空中,遮了她半边面孔。

  可少女完全顾不得拨开乱发,她的所有心神,都放在前方那口棺材上,看它被人协力抬起,看它缓缓降入坑中,看它一点一点被泥土覆盖,再不留一边一角显露空中。

  常言道,入土为安,可她现在完全不觉得安,只觉心里空得厉害。那样冰冷阴暗的泥地,哪里配得上先生灼灼之华。

  “这里的事情已经做完了,要跟我一起回社稷坛吗?江南一战,社稷坛折了不少阵法师,现在正是缺人的时候,跟我回去,我选你做祭司。”

  人群散尽后,张释走到了她身边:“你家先生将你留下,不是要你在这里失魂落魄,他只想你好好活着,莫要辜负他的期望。”

  “那我对他的期望呢?他希望我好好的,我难道便想要他出事吗?”

  言至此处,小商再也克制不住眼泪,只一眨眼的功夫,两行清泪便划到了脸颊。她抱着膝盖倚在坟边,任由寒风带走所有热泪。

  “大国师,我现在只有一个念头,就是找到谢闻,像先生一样,死在他的手下。左右我也没有能力为他报仇,我能做的,也就是选个和他一样的死法。谢闻那样的人,下手应该很利落吧,先生那样的高手,都能被他一击毙命。”

  听她如此言语,张释连锦帕都掉在了地上。这姑娘,分明是已经心如死灰,她去和谈,从一开始就不是为了报仇,而是为了找一个合适的死法。

  对她来说,晏清因她而死。只这一件事,就足以让她丧失所有理智。

  “小商,兴许你已经下了决心,我论如何都不能让你改变心意。可是小商,我一定要提醒一句,对谢闻出手,极有可能是你此生最悔恨的一件事。”

  这几天里,她为小商反复卜了几卦,每次都得出一个大凶之格。只是这个大凶,与其他凶格不同,它的判词是极为浅白的八个字:花入镜里,月落水中。

  拆解开来,就是小商只要不去,过些日子自会时来运转,若是去了,就会把所有时运都化作大梦一场。

  可这样的判词,连她自己都无法想通,小商已经落到这步田地,又能怎样时来运转?何况对她来说,除了晏清复生,旁的运道皆如浮云般毫无意义。倘若晏清真能复生,和她出使一趟又能有何干系,为何只要她去,时运便会化为虚无?

  “我现在最后悔的,就是没有拒绝他的安排,没有想尽一切办法跟在他身边。没有我来江南这一趟,他又哪里会被谢闻问罪。”

  “小商!”

  张释摇了摇她的胳膊,咬牙道:“信我一次,事情会好起来的,只要你不去刺杀谢闻,你想要的都能实现。”

  小商愣了一瞬,继而冷笑出声:“我想要他活着站在我面前,能实现吗?上次他为我而死,是谢闻用天玑石救了他。可这次,他是死在谢闻手里,绝无可能再有复活之机。”

  她呆如木鸡地望向墓碑,整个人好似一只分量极轻的玩偶。生麻缝制的斩衰披在身上,磨得她细嫩的皮肤都有些发红。

  见她如此,张释愈发恼恨起李凤。这般紧要的关头跟她说这个,简直是要她的命。但凡他还有一点人性,都不该现在告诉小商真相。

  也是,这厮根本不是人,如何能奢求他有人性。他在乎的,也就只有一个凰尊,凰尊一死,他便只想着如何报仇,全不顾国家大事。此时的他,巴不得多拉一个人下水,哪里会在乎旁人心情。

  不过他拉小商下水,未必只是因为晏清之事,李凤行事再疯癫,也不至完全没有条理,何况小商还是凰尊疼爱至极的弟子,他再想报仇,也不该平白让小商送死。他选择小商,极有可能是知道了什么内幕。

  这个内幕,和小商谢闻有着极大关联,让李凤有了诛杀谢闻的信心。

  因为严重依赖玉衡,小商的灵力极不稳定,莫说同谢闻这种高手对阵,便是和她,都未必能取得全胜。即便是一意复仇的小商,都只想求一个和晏清相同的死法,全没有报仇成功的信心。

  如此说来,李凤的信心,主要还是来自谢闻。为了小商,谢闻连凰尊都能几乎放过,自然也不会伤害小商本身。可他已经做到了这等程度,为何又不肯对晏清手软半分?若论小商心中的分量,晏清不知比凰尊高出多少。

  难道说因为小商,谢闻对晏清有了嫉恨之心?心悦一个人,自然想要霸住那人全部心神,容不得任何外人侵犯领地。谢闻这样的身份,难得对一个人动情,要得必然是完完整整的身心。奈何小商已经心许晏清,再无半点情思分给旁人。

  是以谢闻求而不得,就把怨气转成了对晏清的怒意。可他这等行事缜密之人,又怎会留下尸体这样大的破绽,明白告诉世人是他杀了晏清。

  忽而一阵寒风袭来,卷起数不清的纸钱落叶。碎纸和枯叶一齐荡在半空,让人一时看不真切。

  一如眼前局势,黑与白交错混杂,结果明明近在眼前,偏偏又隔着万水千山。

  第一百一十五章 灯烬泪残

  为了探明真相,张释寻了李凤几次,次次皆是无果而归。小商这边也是,她苦口婆心劝了几日,也没能说动她分毫。看她样子,似乎是铁了心要和谢闻决一死战,任谁都无法让她改变心意。

  “不必说了,大国师,你就让我错一次吧。大半年来,我一直在做你们口中正确的事,可做到最后,邹大哥没了,师父走了,就连一心想再见一面的先生,都因为我……就这样吧,管他是对是错,顶天了也不过一死,刚好还能下去陪他。”

  少女声音不大,却字字响在她心头。言至此处,再说什么都没有任何意义。她走这一趟,不过是为了给江南战事一个交代。

  “你去吧,我不拦你。有什么要交代的一并说了,我替你照看。”

  也罢,让她去一趟也是好的,她现在的样子,活着远比死了难熬。卦象这种东西,若是能轻易改变,也就不叫一个人该有的命数了。何况即便她躲过眼前一劫,未来也有诸多刀山剑树,处处都在将她逼上死路。

  这些天来,她推了不知多少遍她的命格,可她毕竟道行太浅,即便加上一成命力,也无法看透她遍布迷雾的未来。

  或许命数这种东西,真是要自己闯上一遍,才能明白哪里是杀意哪里是转机。李凤那般精通扶乩之术,都没能算出凰尊结局,最后竟亲手结束了发妻性命。

  “谢大国师成全。”

  小商后退两步,朝她恭恭敬敬地打了个长揖。她还未及还礼,背上便多了两条手臂,少女紧紧将她拥住,像是在做最后的告别。

  “这些天来,你对我照拂甚多,我却同你极为生疏,甚至一直喊的都是官称。我比你年幼许多,称字似乎不大合适,不若我随了杨大哥,从此唤你阿云姐姐。”

  她声音很轻,中间还掺杂着些许怯意。张释咀嚼着最末四字,没有立即给出回复,只是将她抱得更紧。

  多久没有人唤她姐姐了?身处国师之位,日日皆要提心吊胆,安稳一刻尚不可得,何况手足亲情这等稀缺之物。

  在林州时,她倒有几个弟弟妹妹,可惜好景不长,一场战乱,毁去了她拥有的所有幸福。看见小商的第一眼,她心里不是欣赏,不是怀疑,而是几乎无法抑制的嫉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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