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他啊。”小商轻轻瞥了她一眼，眼中浮起一丝恍惚。突然她皱起眉头，咬紧牙关，摇晃着身体倚上床头，好似在强忍什么极大的痛楚。见此情形，张释忙在她身后塞了一只引枕，又伸手帮她揉了揉鬓角。
许久之后，小商眼中终于有了几分清明。她竭力坐正身子，抿了抿唇看向张释：“对不起，我刚刚头有些疼，不小心把你当成了先生。”
“那你说说，我到底是谁？”
“你是大国师。”
小商回答得干脆利落，让张释放下了心头巨石。还好，她只是头痛了一段时间，没有一觉醒来彻底失忆。
“那你还喝蜜水吗？需要的话我去给你喊。还有，你饿不饿，要不要吃点东西？昏迷了整整三天，昏迷前又两天两夜不饮不食，便是铁打的身子也该倒了。”说完，她紧紧盯住小商的脸庞，生怕她再有什么不对。
“不用了，给我叫碗白粥就好。”
一觉醒来，她只觉口中苦涩无比，仿佛在梦里吃了十斤黄连，让她连呼吸都带着苦味。可现在她反应过来了，她感到的苦，同口舌没有任何干系，纯粹是心头所想，映照在了感官之上。
因为不放心她，张释喊了两个婢女为她更衣。大约是考虑了她的情况，张释备下的衣服极为素雅，其上只见暗纹不见绣花。
先生在时，也喜欢穿这种素到极致的衣服，唯一不同的是，先生从不穿白衣，永远都是一身没有任何多余装饰的青衫。而今青衫不再，风雅难留，只剩她一人茕茕独立，去等一个永远等不到的重逢。
李凤说，先生死于阵法，而且是一击毙命。普天之下，有这个实力的人，除了谢闻不作他想。
据她所知，谢闻一贯公私分明爱才惜才，遇见她之前，先生必是谢闻手下得力干臣。他二人不仅气度相似，就连写出来的字都如出一辙。这样的相仿，没有长年累月的积累决然不会出现，甚至说不定，先生就是谢闻的入室弟子。
可先生遇见了她，因为怕她遇见危险，先生没有完成谢闻交付的任务，甚至还逼他用了一次天玑石。若单是这样也就罢了，关键是，他还为谢闻培养了一个死敌，平白让他折损一万多精兵。
面对这样的叛徒，谢闻选择亲自动手解决，似乎也是理所应当。先生走的时间，刚好是梧城兵民交换的时候。兴许就是在那时，先生为了护她，再次和谢闻起了冲突。而谢闻是何等样人，岂会任由他一而再再而三地挑战自己权威。
是以盛怒之下，谢闻杀了这个不肖之徒，为了表示惩戒，还将尸体丢在荒野，任由山中风雨将他的躯体逐渐侵蚀，毁掉所有他存在过的痕迹。
小商正思量着，张释端着餐盘走了进来：“白粥来了，冷热正合适，你快些吃了。你刚醒，不能吃太腥的东西，我给你盛了点开胃小菜，应该合你的口味。”
“好，谢谢大国师。”
她走到案旁坐下，用汤匙搅了一下白粥，竟在碗底看见两只茶叶蛋，一时间泪水再次簌簌滑落。
“不用这么激动，也不是我亲手做的。你尝尝喜欢不喜欢，若是不喜欢，我再让厨房给你重做。”
“我……我只是想起了我家先生。”
小商轻轻搅动着白粥，任那两只茶叶蛋在碗里盘旋。先生在时，也喜欢往她碗里埋东西，一碗饭吃到最后，总能在碗底发现惊喜。
听了这话，张释又是一阵心疼，本想直接安慰，思忖一瞬后刻意扬了扬声音，调侃道：“倒是我自作多情。辛辛苦苦守了你三天，又专门把饭给你端来，结果连个感动都换它不到，想想看真是亏得要命。”
“啊，那对不起啊，因为我一个人心情不好，耽误了你们做事。”
言毕，小商再次低下了头，木偶一般往口中送着吃食，不见欢畅也不见皱眉，只是完成任务一样地吃着。一刻钟过后，小商用完白粥转身离开，张释一看桌案，小菜一点未动，鸡蛋完好如初。
“不再吃一点？”
“不用了，我不饿。”小商走向办公的桌案，发现自己案上空无一物：“今天没有公务要处理吗？还是说我昏迷这几天，你们把事情都做完了。李凤最近什么反应，朝廷又有什么计划，我们接下来要去哪里？”
张释立在一旁，仔细听着小商问话。她虽问得东一榔头西一棒子，却也问到了事态方方面面，可见智力还和往常一样，并没有丝毫呆滞。
可即便如此，她也做不到完全放心。这丫头每一步都似走在空中，全然不曾落到实处。兴许她只是在等一个让自己死心结果，也兴许，她心里已经有了什么想法，只等时机一来便要实施。
“你不用想那么多，朝廷已经决定和谈，也下令为你恢复名誉，还说要把你升成郡主。从今以后，你就是完全自由的人了，想去哪里便能去哪里，不用顾忌任何形势，也不用害怕任何议论。”
“这样啊。”小商面无表情地扫视了一圈书房，沉默片刻后又问了一句：“那李凤呢，我找他有点事情。”
“什么事？”
“找他借一下瑶光境。”
瑶光境？张释呆滞片晌，随即想起瑶光境的功效。通过这件星仪，可以看到千里之外的景象，还能看到过往之事，探查未来之景，甚至可以用它创造幻境。
“你是想……查明晏先生的死因。”
“对，我大概能猜出原因，只是想验证一下。”
闻言，张释愣了一刹，随后便和她想到了一处。可若真是那人，她又能做些什么？对方实力比她高了不知多少，凭她那点灵力，便是把命搭上也不能撼动仇敌半分。
“我不会那么冲动的，放心。”
小商走到她跟前，眼神竟是前所未有的清明。看她表情，十有八九已经拿定了主意，她认定的事情，一般人也改变不了。
“好，别做傻事。”
两人走到李凤的小院，喊了几声却完全不见人影，连个打下手的仆人都不曾寻到。小商刚要发问，便被张释引着绕了几个弯，终于在一个充满酒气的角落里，找到了攥着酒壶瘫坐在地的李凤。
见她们二人前来，李凤醉眼朦胧地望向张释：“我，我不是把所有事情都交给你了吗？怎么还，还来找我。”
“找你又怎样，该你做的事情你想推给谁？身处朝灵之位，只经历了一点挫折便颓唐成这副模样，废物到这等程度，难怪凰尊会被你生生害死。”
张释踢走一只酒壶，没好气地斥了一番。小商伤心欲绝，也是没日没夜处理完公务才晕倒在地；他倒好，几千岁的灵兽了，碰到点事还跟毛头小子一样买醉，难怪凰尊事事都要亲力亲为，难得托付给他什么，也会被弄成一团乱麻。
第一百一十三章 幽梦还乡
被张释一说，李凤苦笑着把酒壶丢到一边，晃晃悠悠地站起身来：“说的没错，我确实废物。既然知道我是个废物，你们还找我做什么？”
他刚站起身，二人便闻到一股臭烘烘的酒气。张释还好，毕竟常年酒不离手，酒气再重也不至于将她熏到。闻到这股酒气，她只是微微皱起了眉。
只是可怜了小商，跟着晏清长大的她，偶尔吃酒也只吃那么几杯，完全没有接触醉鬼的经验。猛然被酒气一冲，她竟往后退了数尺之远。即便如此，她也一直紧拧着眉头，还用手不断在鼻子前扇着风。
这丫头，张释抿唇一笑，复又打量了李凤一番。她本以为李凤已经喝得烂醉，没想到他还能说出完整的话，分明是尚有几分神智在心。
“找你借瑶光境一用，小商想看看晏先生怎么走的。”
瑶光境之语一出，李凤立时直起了身子。他瞥了小商一眼，仿佛在掂量着什么。过了半晌，李凤终于回应：“呵，需要瑶光镜么？晏清那样的实力，能一招要他性命的，除了那位还有何人？”
“这么明显的结果，还要用瑶光境确认一遍，当真不是对谢闻有了旁的心思？想想也是，晏清一介隐士，如何比得上谢闻天日之表。能攀上谢闻的高枝，一个抛弃自己的晏清又算得了什么？”
“凰儿也好晏清也罢，都是谢闻无论如何不会放过的敌人，可你不一样，谢闻把你当做知己，你那样待他，他都不曾怪罪你半分。情真意切至此，连我也要羡慕三分。”
“而今他虽杀了谢闻，对你却一切如旧，你大可不顾师父先生，跑去江南跟他相会，完全没有必要再来惺惺作态。可能你也是真情流露，可身为凰儿的丈夫，这份真情，只能让我觉得恶心。”
他声音极冷，听得小商如堕冰窟。李凤这些揣测，虽说大部分都是胡言乱语，却也点透了她的犹豫不决。
她确实不敢相信，先生死在了谢闻手里。无关所有利益考量，纯是因为对谢闻莫名的信任。
那样清风明月一样的人，定不会让事情走到无可挽回的地步。是以尽管一切线索都指向谢闻，她心里也还存着一丝侥幸。来找李凤，主要是想抹去这丝侥幸，逼自己把他当成仇人看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