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你自己看吧，如果我没有猜错，这应该是谢闻的亲笔信。”
小商接过信笺，才发现信笺已经泛黄发脆，分明是放了数年以上。信上只写了几行字，起先字迹还算工整，后面逐渐开始潦草，最末几个字索性拉成了一笔，整体看去颇为潇洒恣意，依稀可见写信人的漫不经心。
可不知为何，文末落款，又成了法度严谨的楷书。只见一个闻字当风而立，一笔一划皆似玉琢，生生压住前文的草意，又将整副字拉回端方自持的境地。
参考诸葛亮《远涉贴》。
莫说内容，只看信上字迹，便能看出谢闻手笔。除了他，又有谁能写出这等书帖？旁人中途潦草便会一路潦草下去，只有他，能在落款之时，用一个楷字压住阵脚。且这个楷字丝毫不影响全文笔意，反而更添了几分君子之风。
因为信中只有几行字，所以提到的事情不多，最重要的一件，便是要他们调一百万石粮食前往林州。
“也就是说，早在十四年前，谢闻就已经控制了晏家。”
说出这句话时，小商只觉冷得好像钻进了冰窖。十四年前，晏家负责救灾资国之事的，刚好是她家先生。所以从一开始，先生就是谢闻的人。
可他既然是谢闻的手下，又怎会闲散到隐居山野，又怎会有心情，去养一个对他来说毫无用处的小姑娘。十年以来，先生倾注那么多心血将她养大，最后还将她送入梁国官场，他这般作为，谢闻难道就不会心生疑虑？
尤其是当她成为凰尊弟子，用先生教的兵法军阵，让谢闻在鸣鸾谷大败而归。此刻的谢闻，又会怎样看待这位他曾委以重任的下属。
“我想，晏先生肯定有他的苦衷。起码我看他对你的态度，全不见一点虚假。横竖战事已经结束，李凤一只鸟也孤掌难鸣，大不了你就抛下一切跑去江南，找到晏先生问问清楚，让他给你个认认真真的交代。”
“我不是在想这个。”小商皱着眉看向张释，手中信笺几乎被她捏碎，“我现在担心先生的安危。”
张释先是一怔，随即反应过来：“你是害怕谢闻因为你，怀疑你家先生。”
“没错，谢闻在我手下铩羽而归，而我的兵法，又都是先生传授。这样的情况，谢闻只要略一调查，便能知道事情真相。到那时候，先生要用什么理由自证清白，即便他是清白的，他也对衡国造成了不可逆转的伤害。”
听小商说完，张释也陷入了沉思。若论及此处，晏清面对的，确乎是个几乎不可能破解的死局。一边是一万多名战死的将士，一边是曾经被委以重任，现在又有了私心的下属。两相对比，任谁都看得出孰轻孰重。
“查的怎么样？”
不知什么时候起，李凤站在了门口。看他模样，此去梧城应该不大顺利，不过也好，他极有可能就此放弃收复梧城的想法。
张释迎上前去，对他一五一十说出刚才的发现。听完这些话，李凤脸上没有太多惊讶，而是看向了小商，饱含深意地问了一句：“你呢，你有什么想法？”
“我……我有些担心我家先生。”
小商抬头望了李凤一眼，随后又把头垂了下去。她将自己缩成一团，静静地坐在书房角落，看上去满是落寞与孤寂。山遥水远，也不知先生究竟在哪里。若是先生因她出事，她怕是再也无颜苟活。
“不必担心了，我已经找到你家先生。”
什么？
小商霍然起身，一个箭步扑到李凤面前。好容易站定身体，又用了半盏茶功夫稳定情绪，她才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他在哪里？我要去见他。”
“他现在……”李凤脸色变了一变，最后咬着牙说道：“小商，实话跟你说吧，我们找到的，是晏清的尸体。”
“什么意思？他怎么会出现在还军山，又为什么会被你们找到……”小商挣扎了几次，还是没能说出尸体二字。
“就是你听到的意思，我们在还军山找到了晏清的尸体。经查验，人已经死了五六天，所幸尸体附近极为干燥，还没有开始腐蚀。我看了一遍，他应该是死于阵法，而且是一击毙命，对方没有给他任何还手的机会。”
说完，李凤屏住呼吸盯着小商。在他的预想里，她要么会伤心落泪，要么会破声嘶吼，甚至还可能因为接受不了直接晕倒。
可不知为何，这些反应，小商一个都没有。她只是点了点头，用极为细微的声音应了一句：“好，我知道了。”
而后她便再次走向桌案，拿起一卷文书翻阅起来。看她模样，除了眼神变得极为空洞，其余地方皆于平时无异。甚至单看她翻看文书的速度，竟还比平时快了许多。
见她如此，李凤也不再多言，而是转身走出书房。张释立在一边看了半晌，确认她没有别的反应后也选择了离开。
让她静一静也是好的，哀莫大于心死，她这个反应，分明是已经濒临崩溃。最近出了这么多事情，随便一件都能把寻常人压垮。可她一个十几岁的小姑娘，竟硬生生扛到了现在，个中辛酸莫说亲历，单是看一眼便让她觉得心疼。
原本她还能挺得过去，可受苦这种事情，是个人都有极限，就像一块石头，一次两次捶打，或许都算不得什么，可次数多了，再硬的石头也有被砸碎的一天。
此前的小商，就已经处于被砸碎的边缘。李凤这一锤下去，直接将她砸得粉身碎骨。不过认真说起来，晏清的死讯，何时对她不是晴天霹雳。上次晏清身死，她疯魔了整整几日。现在她又极度脆弱，听到这种噩耗，真不知会崩溃到何种程度。
接下来的两天，小商没有走出书房一步。张释提心吊胆地盯着书房窗子，只见窗子整夜整夜地亮着，完全没有暗下去的时候。
第二天下午，张释还是按耐不住走进了书房。谁知书房里竟不见小商身影，只见厚厚一摞整理完毕的文书。她拿起一卷翻了几下，小商整理得极为细致，就连朱批都是工工整整的楷字，完全不亚于平时水准。
整理完文书，她应该去休息了吧。张释转了个弯踏入她的卧房。卧房依旧不见她的人影，床上只躺着一大堆乱七八糟的衣服。
会在哪里呢？
环视卧房一周后，她心头突然蹦出一个念头。因着这个念头，她飞一般地冲出小院，跑到了停放晏清尸体的房间。
小商果然在这里。
与她所想不同，小商并没有穿上孝服，而是穿了一身华丽至极的红衣，还将头发盘作圆髻，在上面插了几根金玉首饰。
少女立在晏清面前，身体僵若枯木。她口中喃喃道：“先生，他们都说，你离开我是迫不得已，在你心里，其实是喜欢我的。最开始听到这些话，我心里是高兴的，原来我的先生，和我是同样的心意。”
“可是先生，现在我不信了。你若是真喜欢我，我穿着嫁衣站在你面前，你又怎会看我一眼都不肯。”
第一百一十二章 人间雨雪
狭小昏暗的卧房里，张释掇了条杌子坐在床边，默默看着床上少女的睡颜。少女蜷缩在被子下面，睡得极不安稳，仿佛陷入了极为可怕的梦魇。看她样子，应该是又梦见了晏清，两条细眉一直皱着，嘴里还不断喊着先生二字。
三天前，小商晕倒在晏清灵前，直到现在都没有醒来。怕她再出什么事，每有闲暇，她便会来她屋里看看，可每次过来，都能看见她眼角垂泪，瑟瑟缩缩地低喃一句先生。
这副模样，就算等到她醒，怕是也恢复不到从前。真不知李凤心里怎么想的，明知她已经承受了多少，还非要在这个时候告诉她晏清已死，生生毁去她所有灵气。就算他不通人情，也不该冷血到这等程度。
忽然，少女的眼睑动了一动，惊得张释立时屏住呼吸。不多时，少女缓缓睁开双眼，空洞无比地望着床顶。
“你还好吗？”
张释向她倾了倾身体，声音不自觉带了些许颤抖。刚刚醒来的她，看上去就像一只白玉娃娃，玲珑剔透，同时又寻不见一丝生机。她极为迟缓地坐起身来，动作僵硬如提线木偶，全不见往日的古灵精怪。
“我有点口渴。”
闻言，张释手忙脚乱地去倒茶，哪知刚提起茶壶，小商便又说了一句：“先生给我兑杯蜜水吧，我总觉得嘴里苦得要命，想喝点甜的润上一润。”
张释手一抖，险些将茶壶摔在地上。晏清的死讯，对她果然是致命一击，不过寥寥数语，竟让她失魂成了这样。眼下她将她认作了晏清，她究竟要如何解释。
思量片晌后，她决定不管先生的字眼，倒了一杯茶汤递到她手里：“屋里暂时没有蜜水，你先吃点茶汤，等下我喊人给你兑。”
听到喊人二字，小商微微蹙眉。她接过茶杯抿了一口，看张释的眼神多了许多疏离：“这不是先生的茶，你不是我家先生。”
张释攥紧拳头，深吸一口气后回应：“我当然不是你家先生，我是大衡国师张释张恕己，同你家先生没有任何相似之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