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刻鲸舟_雨楼清歌【完结】(52)

  “来了。”

  与此同时,镇外的陶骥望见齐耘一行人,急步迎上前去,躬身道:“属下陶骥,参见嵇掌门。”

  第十一章 :鲸鲵(中)

  卓红三人见状惊异相顾:眼前这身患怪症、武功奇高的齐耘,原来就是鲸舟剑派掌门嵇云齐。

  随后,冷竹、胡子亮亦躬身道:“参见掌门。”

  嵇云齐微微颔首:“陶舻主,你照顾好冷姑娘和胡兄。”便朝镇上客栈方向走去。

  胡子亮嘟囔道:“怪不得他口气恁大。”他刚跟上一步,便被陶骥拱手拦住,陶骥笑道:“胡师侄幸会,我从前听说过你。咱们还是在镇外稍待一会儿。”招手命人为胡子亮、冷竹送上热茶。

  两人看着卓红随嵇云齐走远,冷竹神色担忧:“怎么嵇师兄不带同门,反而允许卓红跟随?”而后才想到:嵇云齐是陈樗的关门弟子,按辈分自己该称他师叔才是。

  卓红一言不发,见街道两旁异常空寂,显得细雨声也重了许多,忽听嵇云齐道:“卓兄弟,你怎不留在镇外,却随我来?”

  卓红道:“我一直在想,从前究竟在哪见过你,怎么也想不起来,跟着你,更容易想起。”

  “既然想不起来,不如不想。”嵇云齐不以为意。

  卓红摇头道:“想不起来,我就不知我是不是欠了你,你是不是欠了我。那可不成。”说着心神微恍,喃喃道,“也许不是在郓州,而是更早的时候,在永州……”

  “卓兄弟不妨慢慢想。”嵇云齐略一静默,似也在回忆,“我本也想邀你同行。”

  “为了劝降我么,”卓红随口道,“昨日不是偶遇,你是专程来找我的?”

  “不错,”嵇云齐道,“你身负‘鸣石剑派’的武功,似乎还练成了‘剑篱’,天赋罕有。也只有你这样奇绝的天赋,猝然刺死了魏濯,传到江湖上,那些漏鱼才会信服,他们定会欢欣鼓舞,到处宣扬,是‘李舟吾的弟子’杀死了‘鲸舟剑派副掌门’……”

  卓红一愕:“我为何要刺死魏濯?”

  嵇云齐道:“鲸舟剑派几十年来追杀漏鱼,双方结怨已深,我若贸然说要招降他们,他们未必肯信,可是倘若一个杀死我派副掌门、与我派仇深似海的漏鱼,我派都愿意放下仇怨,招为同门,那些漏鱼自能深知我派招降之诚心。”

  卓红道:“嵇掌门,我不是你的门徒,不会为你去杀魏濯。”心下却想:“我还欠着袁姑娘一次,他若命令袁姑娘让我去杀魏濯,我该如何是好……”又道:“几十年前,你们灭了漏鱼的门派,几十年后,你想招降,难道他们就愿意归降么?”

  嵇云齐淡然道:“以前他们是没得选,如今是我给他们机会。”

  卓红闻言打量嵇云齐一眼,道:“此前我还当你是真心尊重漏鱼,想要善待他们。”

  “没有人会真心尊重另一个人。”嵇云齐道,“人人都觉得,只有自己是人,别人都是器物。”

  “你真这样想?”卓红皱眉。

  嵇云齐一叹:“卓兄弟,即便你满心善念,又能拯救几条性命?若能招降漏鱼,从此免去许多厮杀,可是一桩大善举。——这也是我想出的第二个办法。”

  “那第一个办法呢?”卓红问道。

  “第一个办法,是我很小的时候想的,”嵇云齐轻声道,“那时我想跪在每个人面前,哭诉哀求,求他们从此相爱相亲,不要再彼此伤害。卓兄弟,你说这两个办法,哪个更管用?”

  他说完,转头看向卓红。

  卓红一怔,眼瞧嵇云齐说得幼稚,可神情却极认真,并非是忽然犯了病,雨滴打在他的眼睫上,他双目仍瞬也不瞬,似乎在盼着卓红能给他一个答案,将他说服。

  卓红道:“我……我不知道。我只求我不欠他们,他们也不欠我。”不禁又想到沈越,心说倘若沈越在此,定有话语能反驳嵇云齐。

  不知不觉中,两人已踏入客栈,穿过前堂,来到小院里,卓红乍见沈越,脱口道:“沈兄,我正想你呢。”

  沈越讶道:“卓兄怎来了?”瞧了瞧嵇云齐,隐隐有些提防。

  嵇云齐冲着袁岫点头微笑:“阿岫,好久不见。”

  沈越听得刺耳,但见袁岫神色颇有些惊慌,施礼道:“见过嵇掌门。”

  沈越一惊,旋即便觉眉间、心口、丹田处渐次一热,嵇云齐端详着沈越,神情微诧。

  袁岫道:“启禀掌门,他是我新收的属下,名叫——”

  嵇云齐似并不关心沈越的姓名,摇头道:“阿岫,你跟我说话,也这般见外了?”

  袁岫眸光微颤,却没说什么。

  嵇云齐也不再说话,注视着小院角落里的一片黄叶,宛如赏景一般,在细雨中悠然自若。

  沈越心下暗奇:“怎么他也不和魏副掌门问候见礼?”转头瞧向魏濯,又是一怔,此刻魏濯的目光也落在院子角落:那片黄叶在地上积雨中打着旋儿,宛如一只急浪中失了桨舵的小舟。

  沈越转回头来,骤见嵇云齐侧身抬掌,像是要挡住即将倾泻而来的雨线,又似被瞧不见的太阳耀痛了双目,不得不举手遮光,凝停在一个古怪的身势。

  下一瞬,沈越眼前一黑,魏濯突兀在他身前显现,嵇云齐手臂缓缓收回,沈越心里咯噔一下,看见两人衣衫上比刹那前多了些深深的褶皱。几乎同时,小院的四面八方都响起闷重的撞击声,仿佛正有无形之人闪转激斗。

  沈越不自禁再瞧院子角落,那片黄叶却已无影无踪。

  “云齐,”魏濯缓缓道,“你也知你此举见不得人,才撤走剑客么。”

  “我只是不忍让他们目睹。”嵇云齐轻叹,“师叔从鲁州返回庐山,一路积蓄剑势,等你到得总堂,这千里一剑的气势已成,我怕也难以接下,总不能坐以待毙。”

  魏濯道:“我那几个徒弟,终究看不住你,让你下得山来。”

  沈越从旁听得惊凛,他早听闻嵇掌门继位以来一直在庐山闭关修剑,也曾疑惑为何魏濯只寄望自己传承门派绝学,倒像笃定嵇云齐练不成“世外轻舟”似的,今日才知,原来魏濯是对嵇云齐有了杀心。

  “杀死师叔的那些弟子……”嵇云齐神情古怪,“是我第一次杀人。”他脸颊上的筋肉一跳,倏地嚎啕大哭。

  袁岫、沈越均是初见嵇云齐怪病发作,眼觑他哭得委屈,泪汪汪的如被抢走玩具的孩童,都大觉骇异。

  嵇云齐哭道:“师叔,请你将毕生功力都传给我,就此油尽灯枯而死。”

  魏濯看着他,冷冷道:“你强修‘世外轻舟’不成,走火入魔,神思错乱,还有何资格再任掌门?”

  “师叔不肯答应么……”嵇云齐哭声渐弱,语气慢慢变得沉稳沧桑,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他语声中无可奈何地长大、老去,“可这已经是最好的收场了。”

  他掌心一翻,踏前半步,沈越讶然瞧见,那片黄叶仍完好无损地夹在他指缝里,只是叶脉已变得淡红,风雨中多了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气。

  与此同时,魏濯打了个寒噤,肩膀微缩,像是突然禁不住秋寒了。

  “师叔,我刚入门时,师父曾对我讲起你……”嵇云齐怅然叙道,“师叔所修的‘刻影之剑’,击败强敌无数,为本派立下许多功劳,师父称赞说,上古有神名曰‘磈氏’,主司反景,而师叔你,便是我鲸舟剑派的磈氏之神。”

  “当时我问师父,何为‘反景’,师父说,就是在日头西斜之时,将万物的影子拨转到正确的方向……后来我常常思忖这话,既知师叔的剑境重在‘拨转’二字,便不难想出破解之法。”

  “呵呵,”魏濯低低笑起,衣衫内传来肋骨断裂的细响,“凭你练的残缺错乱的第一式,只能趁我病重破我剑术,怕是杀不了我,否则我早已死去,也省了你用言语乱我心境。”

  他慢慢说完这番话,身躯摇晃,却似气力无多,沈越略一犹豫,伸手搀扶住他。

  “师叔非但病重,这一路积蓄的剑势似也极少,”嵇云齐瞟一眼沈越,叹道,“是用在了此人身上么,他的剑境倒是不低。”

  沈越暗惊,看向魏濯,却见他漠无表情,只听嵇云齐继续道:“我所修心法,原来是残缺错乱么,昔年师父叮嘱我切莫修练第一式,我继位后,是师叔劝我迎难而上,为门派传承绝学,我信以为真,苦心钻研,那心法秘籍,是师叔亲手交给我的……”

  “陈师兄剑心通彻,天下无敌,可他只瞧出你天赋极高,却未看出你的反骨。”魏濯叹道,“师兄死后,我自不能坐视你对本派不利。”

  嵇云齐摇头:“我从未想过要反本派。”

  魏濯道:“你要与漏鱼化敌为友,继而大兴兵戈,与朝廷开战,你要反的,是陈师兄定好的规矩,是本派五十年来的安稳局面,这岂非正是反叛本派……我又岂能不除你?”

  嵇云齐沉默片刻,只道:“师叔,你已经太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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