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刻鲸舟_雨楼清歌【完结】(53)

  秋雨渐稀,沈越听见自己的心跳声愈发剧烈,他本来只想跟魏濯学得藏形之法刺杀裘铁鹤,不料此际卷入鲸舟剑派正、副掌门之间的争斗,再想从中脱身,怕是极难;他心乱如麻,瞥向袁岫,见她神情游移不定,不复往日从容,回想自认得袁岫以来,她将事事都计划得妥当,但显然也未料到今日的变故。

  沈越再看魏濯,见他仍是漠然伫立,似乎胸有成竹;沈越约莫能推想得出,刚才嵇云齐与魏濯已经两度交手,且是魏濯落了下风,依他想法,此刻魏濯实应及早退走才是:

  魏濯身居副掌门数十载,在门派中威望极重,而嵇云齐的权威可说是来自陈樗,但陈樗毕竟已死,门派中见过嵇云齐模样之人都不多,不服他继位者更是大有人在;倘若魏濯退避到安全处,发出号令,恐怕鲁州、凉州两大分堂以及大半数的剑舻,都会响应。正因如此,嵇云齐既然发难,自也断不允魏濯从这小镇客栈逃离。况且眼下诸人身处永州分堂的地界,也不知佘象究竟参与了多少,是否布有后招。

  转瞬雨歇,小院中掠过几下古怪的风啸,眼瞧两人似要第三次交手,沈越心弦紧绷,倏听客栈楼上吱呀一响,似是某间客房的门开了——

  诸人纷纷侧目,却见刘独羊打着哈欠踱进院子,笑道:“魏师叔,你老人家一定猜不到,我那房里——”他说到这里,似才看见嵇云齐,惊讶道:“嵇掌门?你、你怎么大驾亲至?”赶忙躬身长揖。

  嵇云齐道:“刘师兄,不必多礼。”

  沈越原以为刘独羊也随众剑客撤走,未曾想他竟是在房里睡觉,刘独羊似浑未觉察到院中弥漫的剑拔弩张之气,上前挽住嵇云齐的臂膀,甚是亲热:“师弟,你来得正好,快随我来——我那房里的墙壁上,竟然留有师尊的墨迹。魏师叔,你也快来瞧瞧。”

  沈越心中微动:从前刘独羊提及陈樗时,都是称作“陈老掌门”,从未说成“师尊”。但见嵇云齐皱眉道:“竟有此事?”

  魏濯亦有些惊异,沉吟道:“当年陈师兄从永州赶赴秣城,倒也确会路过此镇,多半是当时下榻时所留。”

  诸人跟着刘独羊来到楼上客房,见房中本来贴墙放置的衣箱已被移开,刘独羊解释道:“昨夜我辗转难眠,总觉心神不宁,起来掌灯,瞥见衣箱旁的墙上竟有个字,便挪开箱子……”

  沈越定睛看去,见墙上写着两行诗句,墨色几已尽褪,笔划却深嵌入墙:

  “小舟若凫雁,大舟若鲸鲵。开帆散长风,舒卷与云齐。”

  ——唐·李白

  嵇云齐与魏濯看了诗句,久久不语,似都想到了陈樗生前的事。沈越细瞧那些笔划,恍惚间忘了眼前的危局,遥想昔年,陈樗一统武林在即,孤身歇宿在这无名小客栈的陋室里,也不知是何心情。从那往后的五十年,便是这四句诗横亘江湖,一直压在漏鱼的心头。

  “这是陈师兄最喜欢的诗句。”魏濯叹道,“许多年前,陈师兄曾说,以后若遇到能承他衣钵的弟子,便给他取名‘云齐’。刘师侄,本来他也想将这名字给你的。”

  刘独羊摇头笑道:“是我太不成器,辜负师尊期望。好在他老人家又遇到了嵇师弟。”他看看嵇云齐,乐呵呵又道:“嵇掌门,魏副掌门,你们一个是师尊的关门弟子,一个是他最为信重的师弟,本派有你两位携手坐镇,此后定然也是一帆风顺,安稳无忧。”

  嵇、魏听后,却都不动声色。沈越见状暗忖:“刘舻主这一番打岔,若能让双方念在陈老掌门恩情上,就此罢斗,倒是极好。”

  忽听嵇云齐道:“刘师兄,你至今仍在修习第一式么?”

  刘独羊笑道:“我练不会,早就不练了。”

  “是么,”嵇云齐也笑了笑,“我倒觉得,在场几人里,数你修得精深。此前我也在猜测,你到何时才会现身见我。”

  “啊?嵇师弟说笑了。”刘独羊连连摆手。

  “下山之前,我颁下了一条新门规,”嵇云齐道,“此后除掌门外,本派门徒禁止修练心舟七刻第一式。”

  刘独羊一愕,赔笑道:“不练不练,我本来也不练了……”

  沈越闻言疑惑:这第一式素来极少有人去练,禁不禁止,似乎区别不大,也不知嵇云齐此举是何用意。正自转念,忽见嵇云齐袍袖边缘微漾,沈越眼前一花,仿佛瞧见嵇云齐的右腕上生出千百只手掌,层叠如花瓣,其中一瓣轻轻绽落在刘独羊胸襟,便即消隐。

  沈越眨了眨眼,嵇云齐的右手却又似纹丝未动;刘独羊遽然倒飞出屋,摔倒呕血不止。

  嵇云齐本意是试探刘独羊功力,不料他竟全不抵御,不禁神情微惑,朝着刘独羊走去——

  沈越一凛,飞身挡在门口,嵇云齐继续迈步,两人肩膀稍触,嵇云齐已掠过他来到门外;一瞬间沈越感知到嵇云齐经络中的内息,只觉渊深磅礴,犹如黑沉沉的江海,骇然收劲,险些跌坐在地。

  嵇云齐惊咦一声,回头看着沈越:刚才沈越的内息如一叶孤舟撞入他“手少阳三焦经”,分波破浪般消解他的内力,在经络中穿行片霎,竟伤损了他七处穴道。

  嵇云齐继续走向刘独羊,忽道:“袁副堂主。”他换了称呼,语气肃重。

  “属下在。”袁岫亦是神色严谨。

  “他叫什么名字?”嵇云齐道。

  “他……”袁岫随即醒悟,“他叫沈越。”

  “嗯,杀了他。”

  第十一章 :鲸鲵(下)

  沈越心弦顿紧,没想到嵇云齐竟会下此命令,张嘴欲语,胸腹里一阵翻腾,险些呕吐出来——

  刚才他与嵇云齐相撞虽只一刹,嵇云齐侵来的内劲却还蕴有数道余劲,在他经络中反复冲荡,他勉力压住内息,眼前阵阵模糊,思绪急闪:“袁姑娘说她要做鲸舟剑派掌门,而嵇云齐正当盛年,虽听说他俩交情不浅,难道嵇云齐还能让位给她?眼下嵇、魏两人起了冲突,她多半是要站在魏濯这边,趁机将嵇云齐除去,如此一来,魏濯本也病重将逝,门派中群龙无首,她才有可乘之机……”

  一瞬间他又想到昨夜在镇外,月色清柔,他与袁岫并肩而行,袁岫侧头问他:“你愿意帮我么?”那时她的眸光也如月光般,飘落在他心上,让他莫名心生信任,甚至隐隐有些依赖;他心想:“袁姑娘素来待我极好,绝不会伤害我。”

  他定下神来,内息也顺畅了许多,与袁岫对视一眼:袁岫神色极平静,拔剑在手,道声“遵命”,一剑刺向他心口。

  沈越大惊,慌忙退避到门外,心中又激动又难过,险些绊倒自己,他本以为于情于理,袁岫都不会听从嵇云齐吩咐,颤声道:“袁姑娘,你——”却说不下去,又见嵇云齐俯身扣住了刘独羊脉门,问道:“它真不在你身上?”

  沈越瞧得焦急,便要去助刘独羊,却被袁岫一剑迫开,只听刘独羊气息虚弱道:“什么‘它’,那是什么……”

  嵇云齐道:“难道师兄不知,‘它’是活的……”

  沈越一怔,不及细思,袁岫又一剑刺到,魏濯从旁瞧见剑势凌厉,沈越未必能躲过,当即闪身拂袖,挡偏了这一剑;同时间嵇云齐亦身影一晃,掠至魏濯背后站住。

  魏濯也不回身,再度拂袖,替沈越接连挡下数剑,嵇云齐仍然站立不动,沈越惊急中却瞥见魏濯背上衣衫莫名裂开了几道口子,他知袁岫攻得越急,越利于嵇云齐借机袭杀魏濯,多半嵇云齐正是为此才让袁岫杀他,不禁暗暗盼望袁岫只是假意听命,手下容情。

  两人再度对视一眼,袁岫冷笑道:“你倒会躲。”说着越刺越快,在沈越身上挑出两个血口,沈越危急中就地一滚,又避过袁岫削至胸前的一剑,随即爬起扭腰转跨,再躲开两剑,只觉眼前剑光霍霍,也不知还能再躲几下。

  袁岫深吸一口气,似不耐烦,手腕一凝一递,剑尖直指沈越丹田,沈越先前曾见她使过此招,一举便制住了祁开,后来两人在镇外闲聊时,他还曾问过袁岫这一剑的名目,不料一夜过去,这一剑却用到了自己身上;回想过去数日里,袁岫面对自己时的笑语浅浅、目光盈盈,只觉恍如前世旧梦,他忽然动念:“袁姑娘此刻在想什么?”

  明月直入,无心可猜。

  唐·李白

  沈越急退,同时只觉四肢与腹中突兀跳起一股内劲,涌向袁岫剑上,他赶忙收敛内息,却也因收劲过急而重重摔倒,心下懊恼郁结:自己明明已见过祁开应对此招时的情形,却仍重蹈覆辙。

  袁岫提剑踏前半步,忽听“噔噔噔”的响动,却是卓红奔上楼来;沈越心知来了转机,暗自凝蓄内劲,此前在院中,他与卓红打过招呼之后,便见卓红痴痴惘惘地总是打量嵇云齐,像在回忆什么,后来嵇、魏交战起来,他心神紧绷,便不再留意卓红。

  卓红却浑不看倒地的沈越,只盯着嵇云齐,颤声道:“我记起来了!你、你是我——”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 https://224444.shop/ 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

  传送门:排行榜单 | 古代言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