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刻鲸舟_雨楼清歌【完结】(30)

  沈越道:“不错,趁着姓裘的与严画疏都在县衙,咱们快些赶去庙里——”说着醒觉,自己不知不觉已默认袁岫会帮自己,赶忙又道,“袁姑娘既也期盼裘铁鹤落败,那咱们正该去放走卓兄,以免裘铁鹤到时要挟李大侠……”

  袁岫不置可否,沉吟道:“裘铁鹤自重名望,昨日既放走了卓红,应不至再去擒他;严画疏固然行事乖张,但在裘铁鹤面前怕也不敢造次……这卓红倒不像是他俩所擒。”

  沈越道:“我瞧严画疏狂悖得很,可没什么不敢做的。”

  天上阴云渐凝,眼看要落雨,两人展开轻功奔向老君庙,袁岫瞧出沈越步法中似混入了别派武功,道:“这是‘落叶步’么,你融得倒也灵巧。”

  沈越却难以像她这样一边疾行一边从容说话,只点点头,而后又觉此举不甚谦虚,又摇摇头。袁岫知他意思,却也忍不住抿嘴一笑。

  两人进得庙里,但见严画疏手下的八个剑客正在院中谈聊,袁岫冷冷扫视一眼,道:“卓红呢?”

  八个剑客面面相觑,一人道:“禀袁副堂主,卓红在姜平屋里。”

  袁岫道:“我去瞧瞧。”径直让沈越领着进屋,那八人却也不敢阻拦。

  屋里卓红被捆缚在椅子上、昏迷不醒。姜平坐在床边,乍见袁岫,神色警惕,听沈越说了她的身份,才起身恭谨见礼。沈越问道:“冷师姐呢?”

  姜平面色难看,约略说了几句,原来先前他见卓红被擒,想到自己被其所伤,便狠狠踢了卓红几脚,不知为何冷竹竟似对他此举不满,与他争吵起来,一气之下奔离了老君庙。

  “她多半是去找刘独羊来评理。”姜平咳嗽了两声,又愤愤然道。

  沈越听他对刘独羊直呼其名,知他心中芥蒂已深,不禁叹了口气,道:“姜师兄,你有伤在身,还是少动些气。”

  袁岫不耐听这些,淡淡道:“沈越,你将卓红带出屋来。”言毕径自出门。

  沈越答应一声,便去为卓红解绳索;姜平眼神犹豫,看看门外,却也未加阻拦,他看着沈越运劲又为卓红解穴,忽而冷笑:“沈越,我知你心里瞧不上我。”

  沈越诧道:“姜师兄何出此言?”

  “你不承认?”姜平道,“你定然是想,我一心想往上爬,太计较名位之事,对么?”

  沈越一时不语,姜平又冷笑一声:“那你可将我想得偏狭了,我并非贪图升迁,而是一直想干大事。”

  沈越道:“这二者有何区别?不升迁上去,怕也难干成大事。”说着手上一顿,只觉封住卓红穴道的手法颇为怪异,一条经络中竟缠杂了数十道内息,如发丝蛛网,解之不尽。

  姜平摇头道:“你不懂。”眼看着沈越将卓红背起,也不再多说。

  沈越来到院中,与袁岫对视一眼,袁岫走近探了探卓红经络,神色微变,朗声道:“沈越,你这便将卓红带去见裘师叔。”

  沈越道声“遵命”,便背着卓红走向庙门,忽听背后风声掠动,回身瞧见姜平提剑迫近,姜平道:“且慢,袁副堂主,我们接到的吩咐,可是在此看守卓红,不得让他离开此庙。”

  那八个劲装剑客一听,也面露疑惑。姜平自己的细剑在县衙被卓红击断,此际拿的却是卓红的黑鞘红剑,他又上前几步,挡住沈越去路。

  袁岫蹙眉道:“让开。”

  姜平一愣,脸色僵硬,慢慢退开两步。

  沈越终究不愿和姜平动手,见状暗松了口气,又见几个剑客扭头向他所住的屋子瞧去,寻思:“难道他们搜过我的屋子?”他将诸般隐秘物事都埋在屋里的地下,料这几人也未必搜到;便要转身离去,忽见那屋门大开,竟摇摇晃晃走出一个宽袍大袖的灰衣人来——

  那人四十多岁,右手里把玩着一枚核桃,边走边伸个懒腰,似乎刚刚睡醒,笑眯眯道:“袁丫头,你想救走卓红,那可不是难为我么……”

  沈越听他说话,陡然觉出异样,似乎随着这人一现身,周遭变得静了许多,仔细回想,心下凛骇:从自己一进庙院,院中便已飘荡着这人的鼾声,只是不知为何竟被自己忽略了,直到此刻才惊觉。

  但见袁岫微笑道:“岑师叔误会了,倒是你修的‘静剑’,总是让人不知不觉便着了道,莫不是对晚辈早有敌意?”

  沈越心弦一紧:原来这灰袍人便是“静剑”岑不寂,此人亦是六位神锋御史之中的“乌云袖”,听说是主修心舟七刻中的“春风危楼”。又见着岑不寂不断摩挲盘弄手里的核桃,定睛细瞧,却是一枚雕成乌篷船的核雕,篷里似还坐着几个男女小人,极显精巧。

  岑不寂懒洋洋道:“袁丫头,我说不过你,干脆不说。”摆了摆手,示意八个劲装剑客去拦截沈越。

  八剑客纷纷拔剑,忽听一声冷笑,袁岫长剑已然出鞘,剑尖无声无息地一颤,那八人顿觉身上寒凉,不敢妄动。

  岑不寂叹道:“难得见你拔剑,这便是古剑‘骊龙眠’么……”愁眉苦脸地踏前一步,忽地拂袖卷向袁岫的剑刃——

  他知袁岫所练那式“挥月斩水”极为险绝,所谓“千金之珠,必在九重之渊而骊龙颔下

  ——《庄子·杂篇·列御寇》

  ”,招招有龙口夺珠之势,不敢任她抢占先机,便先以右袖捺在她剑上,不让她抬腕。

  同时,八个劲装剑客见岑不寂出手,也都围攻向沈越;姜平环顾院中,眼神闪烁不定,却伫立未动。

  袁岫运劲与岑不寂的袖劲相抗,岑不寂脸色微松,知道比拼功力袁岫终是差了自己二十年修为,下一瞬,猝觉袖上一空,袁岫竟松手弃剑,斜步欺近,从岑不寂左袖里拈出一物,旋即闪退丈外。

  岑不寂大惊,原来他惯用右袖,方才出手之前将手里的核雕敛回袖中,那核雕在他衣衫内滴溜溜滚动,却从右袖滚至左袖里,不料却被袁岫抢去。

  “袁丫头,还我核桃!”岑不寂面色忧急,那核雕他花费了许多心思雕琢,多年来把玩得光滑晶润,却是他极珍爱之物。

  袁岫瞟一眼核桃,道:“好生精巧,我去丢进江里。”飞掠出庙门,冲向江边。

  岑不寂忙道:“不可!”看看沈越、卓红,又瞧瞧袁岫背影,终觉是自己的核桃要紧,发足追向袁岫。

  沈越见袁岫引走了强敌,心绪顿松,周围这八个劲装剑客昨日被胡子亮打伤,今日手脚仍不甚利索,他自忖能对付得来,先横扫一腿,争出空当,将卓红放落在地,随即以掌代剑,削向一名剑客的右肋——

  那人见沈越使得不过是本门的入门剑术,轻蔑一笑,未及挥剑,沈越脚下忽如急风卷叶般一旋,已绕至那人身左,左手“血螯指”将那人点倒。沈越也不回头,脚下再一旋,右肘倒撞,以“龙王坞”的招法又击倒一人。

  余下六个剑客惊怒中加紧攻势,一人见姜平兀自提剑呆立,喝道:“姜平,还不快动手!”

  姜平答应一声,却转头眺望江边:阴云之下,袁岫与岑不寂似激斗正酣;他收回目光,拔剑刺向沈越后背,叫道:“看剑!”不待沈越反应,手腕扭转,剑锋深深刺进旁边一个剑客的腰眼。

  沈越回身看到,震惊失言,姜平拔剑滑步,与沈越擦肩而过,一扬剑刃,又抹断另一剑客的咽喉;另四个剑客惊骇慌乱,沈越趁机连出两掌,又打倒两人,抬眼瞧去,姜平却已将剩下两人刺死。

  这一番迅捷出剑牵动伤势,姜平胸膛伤口崩裂,血流满襟,他却似浑然未觉,目视沈越笑道:“你武功果然比我想得要高。”

  沈越道:“姜师兄,你这是……”

  “我说过,你救我性命,我必会报答。”姜平一边说话,一边迈步俯身,在沈越击倒的那四个剑客的心口上各扎了一剑,而后还剑入鞘,走近地上的卓红,将剑塞进他怀里。

  “沈师弟,你走吧。”姜平慢慢坐在地上,出指封穴止血。

  沈越也不耽搁,道声谢,背起卓红奔出庙去,心知郊野空旷,便待将卓红先藏到城中某处,再返回相助袁岫。

  不一会儿奔到城边义庄附近,他心念一动:若将卓红暂藏进一具棺材里,旁人倒是极难想到;走向义庄,忽见前方驶来几辆车马,当头的车夫却是自己认识的。

  “胡师兄回来了。”沈越心下一喜,奔过去见胡子亮正与一个老车夫争吵,似是嫌他驾车不稳,让任秋尸身受了颠簸。

  沈越将胡子亮扯到一旁,简略解释了几句,道:“我救不醒卓兄。”胡子亮查探卓红经络,皱眉道:“这是‘指尖栖龙’的手法,我也解不开。”

  正说着,胡子亮瞧见远处,面色大变,沈越顺他目光瞧去,见是一男一女并肩走来;胡子亮左顾右盼,眼神慌乱,猛地背起卓红,不住嘴道:“快跑,快跑!”奔到街边,纵身跃上沿街一间纸扎铺的屋顶,飞快逃远——

  远处那对男女似也瞧见了胡子亮,那女子当先疾掠过来,脚踩一双薄底快靴,一袭紫裙如一簇紫电起落,经过沈越跟前时略一动腕,旋身跃上屋顶不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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