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夫们嫌山路难走,都不愿去,沈越又多加银两,好说歹说才谈妥;胡子亮执意一个人出城,而让沈越回去刘宅,他道:“眼下是丑时,我比你丑,你须听我的。”
沈越闻言哑然,他瞧出严、裘二人都有些顾忌胡子亮作为柳奕弟子的身份,心知胡子亮应无甚危险,自己若与他在一起,兴许反而会连累他,便一个人慢慢走回刘宅。
白日里面对仇人、生死交关时,他倒未如何悲郁,适才与车夫们一番口舌,目送着胡子亮与车队远去,却忽感一阵悲伤,想到七年前安葬师父张近时的情景,越走越是疲累,竟险些哭出来。
此刻他听李舟吾一说,更觉困倦已极,又问道:“怎么不见袁姑娘?”
李舟吾微笑道:“她神出鬼没,我也不知她去了哪里。”
沈越道:“袁姑娘说,有个名叫祁开的人与李大侠相关,不知确否?……这祁开真是当朝宁相失踪多年的儿子?”
李舟吾静默片刻,道:“祁开此人,事关重大,一时不易说清楚。”
沈越陷入沉思,鲸舟剑派既是天下最大的地主,而如今宁相推行新政,势必触及鲸舟剑派的利益,倘若李舟吾将宁相的儿子寻回,借此与宁相修好……他倏而有了个猜测,脱口道:“难道、难道李大侠是想与朝廷联合,一起推翻鲸舟剑派?”
李舟吾莞尔道:“沈兄弟,你心思倒快。此事现下说还为时尚早。”
沈越点头不语,想到从前师父讲过的那些剑侠故事里,侠客们劫富济贫、刺杀贪官恶吏,向来都是与朝廷作对,孰料如今世道翻覆,草莽江湖却似与朝堂王权有了共同的大敌,不得不转而结盟。——这若换作五十多年前,怕是武林中人做梦都想不到的事。
随后,李舟吾打个哈欠,拍拍沈越肩膀,转身自去歇息。
沈越便也寻了个空屋,翻了几页“橐籥刀经”,而后沉沉睡去;清早听见敲门声,起身开门,却见袁岫进了门,将手拎的一个精致食盒放在桌上。
“你还未吃早饭吧?”袁岫说着打开食盒,却是几个虾肉馒头、一碟咸笋和一碗苏叶汤。
沈越惊道:“这如何敢当?”端详袁岫,见她换了一身红衣、腰佩一柄白鞘长剑,却是清丽中又添一丝英气。
袁岫道:“快吃吧。”
沈越问明李舟吾、常无改都仍在歇息,坐下吃喝一阵,斟酌道:“嗯,很好吃。这些莫非是袁姑娘亲手做的?”
袁岫看他一眼,道:“是我在街上买的。”
沈越惴惴不安,默默吃完,又听袁岫道:“你稍后打算去哪儿?”
沈越道:“我想回一趟老君庙,去拿另半截断剑。”
袁岫点点头,沈越等了一会儿,见她也不说别的,便站起道:“我、我这就要出门了……”
袁岫道:“好。”却跟着他一起出了刘宅。
两人并肩走了一阵,沈越奇道:“袁姑娘,莫非你也要去老君庙?”
袁岫道:“如今你和裘铁鹤已撕破面皮,他答应昨日不杀人,可没答应今日——我若不跟随保护,你自己出门可有些危险。”
沈越道:“袁姑娘,实在多谢。”心下感激,想想又道,“昨夜袁姑娘说要再帮我个忙,便是说的此事么?”
袁岫淡淡道:“这是我自己想做的事,不算帮忙。”
沈越心中一动,道:“可是……为什么?”
袁岫却不回答,反问道:“除了那绵针,和常无改的相助,你还备了什么对付裘铁鹤的手段?”
沈越道:“还有很多。譬如我放在破庙的那半截断剑,我在剑身的纹路上涂了一层‘血螯门’的毒粉,平时毒性不会发作,我本是想等裘铁鹤被我引来秣城,便假意献出这断剑,趁他乍被剑上图纹吸引了心神,猝然出掌偷袭……”
袁岫道:“要偷袭裘铁鹤,可不容易。”
“不不不,我那一掌可不是打他,而是以昔日杀手门派‘火宅’的‘红烛掌’打在断剑上,此掌法的掌风炙热,能震发毒粉的毒性,我是要将毒粉溅到他头颈上……我还有‘吹杏坊’的‘春水钉’,还有‘展屏楼’的‘机关鞘’,都是短距离极难防范的,我还能布置‘神农屿’的‘百草蚀心雾’,还能用——’
沈越起初越说越快,仿佛随着话语已将诸般杀招施加在了裘铁鹤身上,说着说着,语气却颓落下去,“可我还是低估了裘铁鹤的能耐……他武功既高,又能化解毒药,我这些手段,怕是都没有用。”
他顿了顿,又道:“我这次回老君庙,便是要将这些手段都取在身边,总归是有备无患,兴许今日黄昏用得上。”
袁岫道:“你能做到这地步,也算不简单了。可你的本事与裘铁鹤终究相差太多,往后我也不能每日都寸步不离地守护在你身边,除非……”
沈越一怔:“除非什么?”
袁岫道:“除非你当我的属下,此后追随我做事。如此我便于护你周全,也更利于你报仇——咱们一齐想办法,迟早能扳倒裘铁鹤。”微微一笑,又道,“同为神锋御史,严画疏有八个属下,我倒还从未收过属下。”
沈越大为意外,道:“可是——”
袁岫道:“我知你要问什么。”沈越点点头,不再继续说。
两人又走了良久,袁岫忽道:“七年前,是我将张近的行踪告知裘铁鹤。”
沈越一凛,又见她低头道:“当年我尚不是神锋御史,急于立功,裘师叔让我去查探一个说书人的下落,我便去了……”
沈越道:“嗯,袁姑娘当时也不知姓裘的要作恶,自是要听他吩咐。”
袁岫轻声道:“当时裘铁鹤借刀杀人、害死你师父时,我便在暗中瞧着,却没现身阻止。”
沈越沉默一阵,道:“袁姑娘,你若为此而内疚,那也大可不必,此事怪不得你,这我分得清。至于你说让我当你的属下,请恕我暂还不能答应。”
袁岫见他说得淡然,深吸一口气,颔首道:“嗯,你可要仔细想清楚再答复我,毕竟你留在秣城剑舻,可是前途无量。”
沈越苦笑一声,也不恼她讥讽,只道:“袁姑娘,我心里极感谢你,总归是我欠你,你并不欠我什么。”
袁岫又好气又好笑:“你这是学卓红说话么?”
说话中,两人路过县衙,见徐捕头正带人巡街,沈越冲他点点头,徐捕头神情异样,却也没说什么。等两人走到行人稀少处,徐捕头却又追赶上来。沈越道:“徐大哥,严画疏又让你来传什么话?”
徐捕头道:“不是他,是我……是我自己要来。”
沈越道:“原来如此,徐大哥有什么事?”徐捕头道:“今日一早,县衙里来了一名官吏……”
沈越讶道:“昨日邹知县刚死,朝廷这么快便派人来?”
徐捕头道:“其实那人也不算官吏……”解释几句,却原来是前相顾飞山派来了府上的一个师爷,本是来见邹清远的,却惊悉其已被杀;眼下裘铁鹤、严画疏等人,还有昨日晕厥过去的张郎中,都在县衙与那师爷相谈。
袁岫道:“顾飞山因反对新政被贬做了荆州知府,但他在朝中的势力仍颇深厚,怕是迟早要起复,他派师爷来,应是本想拉拢邹清远。”
徐捕头低声又道:“严大人他们来到县衙时,我依稀听见他们说,已‘擒住了卓红’,昨日沈兄弟问过我卓红的事,我便寻思,兴许这消息对你有用……”
沈越一惊:“他们可有说卓红现在何处?”
徐捕头道:“听严大人说,那卓红便关在你们那破庙里……”
沈越皱眉思忖:怪不得卓红昨夜未和李舟吾同来刘宅,原来是被擒了;想到李舟吾也没问过卓红的下落,而卓红似也从不提李舟吾,这对师徒倒是古怪,心说:“多半是这位卓兄自己算来算去,不知怎么算出自己并不欠师父的,甚至李大侠还要倒欠他。”
徐捕头这次却似不急着走了,道:“这个、沈兄弟你能否,能不能……”支支吾吾一阵,却也不说什么事。
沈越道:“徐大哥有话请讲。”
徐捕头将他拉到一边,悄声道:“昨日我给你的那本任秋的刀谱,你能否还给我?你先行抄录好副本,把原本给我,也不耽误你修练……”
沈越道:“这是为何,你也想练?”随即恍然:“你要原本,是想将刀谱献给裘、严二人,只说你从未给过我,好立个功,是么?”
徐捕头低头不语。沈越郑重道:“这刀谱涉及一桩隐秘,你还是别牵扯其中,不然怕会惹来杀身之祸。”
徐捕头神情迟疑,似不甚相信,只道:“沈兄弟,我冒了大险来告诉你卓红的事……”沈越道:“多谢徐大哥,但这刀谱确是不能给你,你也千万莫在裘、严面前提及刀谱和任秋。”
徐捕头叹了口气,一跺脚,告辞离去。
沈越走回袁岫身边,他不愿扰了李舟吾歇息,也不打算再回去告知此事,只加快脚步前去老君庙,袁岫道:“你想去放了卓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