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越眼花缭乱中,只闻见一股清幽香气猝近骤远,这女子竟似不比胡子亮跑得慢,只盼她莫追上胡子亮;遽然胸口一痛,却被封了“玉堂穴”,这才恍悟:刚才电光石火之际,那女子已对自己出手,竟快到自己瞧不见。
沈越潜运内息,凌晨他翻阅“橐籥刀经”,见里面的内功、刀式并非一两日可练成,但有一门“流风过穴”的解穴手法颇为实用,便记在心里,此刻运转开来,被封穴道渐渐松动。
此时那男子也来到沈越跟前,问道:“请问阁下是何人?怎么与胡子亮在一处?胡子亮又怎会背着李舟吾的徒弟?”
沈越不说话,继续运功解穴,见那男子三十七八岁,一身粗布短衣,脚穿蒲鞋,倒像个庄稼汉,只是面目英俊白净,不似常干农活之人面皮粗糙。
那男子以为沈越没听清,又将原话问了一遍,沈越这时解开了穴道,扭头便跑,那男子“咦”了一声,似没想到沈越能自行解穴,道:“阁下说清楚再走。”
沈越闻声身形一僵,只觉一股气团从丹田升至咽喉,喘不过气来,却极似昨日被裘铁鹤制住喉舌之时,艰缓转回身,随即瞥见那男子右手无名指一动,立时又呼吸顺畅,便道:“说就说,你要我说什么?”
那男子想了想,又将那句话问了一遍,沈越暗忖:“此人倒有些老实。”道:“现下我不便答你,我有急事要赶回城外老君庙。”
那男子笑道:“正好,我也是去那里,咱们走吧。”当即迈步前行。沈越犹豫一会儿,跟在那男子身后,见那男子自顾自走着,便越走越慢,落后渐多,正要转身逃走,忽然气息又滞住。
却听男子叹道:“阁下莫离开我十步之外,否则可不好受。”
沈越骇然无策,只得继续跟着那男子,喘匀气息,心想此人的手法委实匪夷所思,但世上自无妖术,其中必是有什么关窍自己还未悟到,默默琢磨,一路回到了老君庙。
进得庙门,但见袁岫红衣佩剑,身姿挺拔,神色悠静,一旁的岑不寂懒洋洋地把玩那枚核雕,全然看不出两人此前还在打斗;姜平站在院子角落,却瞧也不瞧沈越一眼。
那粗衣男子瞧见院中尸身遍地,惊道:“岑师兄,这是怎么回事?”
岑不寂瞪他一眼:“这都要怪你,非要将卓红擒来。”
那男子皱眉不语。姜平拱手道:“几位副堂主,可要我将这八具尸身搬出庙去?”
岑不寂苦笑道:“这是严画疏的手下,稍后等他回来再说。”
姜平道:“是。卓红那厮下手好狠。”
岑不寂闻言叹了口气,瞧瞧手里的核雕,却又不禁微微点头,似乎只要核桃不损,那八条性命却与他无关。
那粗衣男子见状大怒:“岑师兄,先前你说不愿去县衙,我便请你看守卓红,怎么却弄成这般情形?”
岑不寂却不动怒,笑呵呵道:“燕老弟,怎么你独自回来,你夫人呢?”
那粗衣男子道:“轻尘去追胡子亮了。”答话时面上仍带怒容。
沈越默不作声,听出这男子竟是神锋六御史中的“青丝”燕空梁,那紫裙女子则是他妻子,“金履”郁轻尘;两人先前与裘铁鹤、严画疏都去县衙面见顾府师爷,这岑不寂却似不喜官场应酬,留在老君庙睡懒觉。
又听袁岫道:“燕小师叔,好久不见,你和郁姐姐近来可好?”
燕空梁正色道:“袁师侄,你称我为师叔,便不能称拙荆为姐姐,否则不是岔乱了辈分么?”
袁岫道:“那我叫她什么,难道称她师婶,那不是把她叫老了么?”
燕空梁一时不语,似被难住了,低头瞧瞧院中尸体,面露不忍,道:“咱们还是先将这些同门安葬,早知那卓红如此狠毒,我便不留他活口。”岑不寂却道声“且住”,伸手指向庙门外——
沈越扭头望去,但见严画疏与裘铁鹤、靳羽缓步走来;岑不寂招了招手,笑道:“老裘,小严,你们回来了。”
裘、严二人似都不喜岑不寂的这般称呼,闻言都不理他。严画疏踏进庙院,神色顿凝,道:“这是怎么了?”
岑不寂刚要说话,袁岫已道:“这卓红的‘剑篱’很有些古怪,竟自己挣脱了禁锢,杀了严师兄的八个属下逃走了,我到得迟了些,未及拦阻。”
岑不寂眼珠一转,却不急于开口了。
“岑师叔,”严画疏皱眉道,“袁师妹是到得迟了,你老人家为何却没拦住卓红,你当时正在屋里打盹,是么?”
岑不寂笑道:“小严,你没听明白么,那卓红逃离,主因是燕师弟制住他的手法不济用,让他挣脱了,我老岑么,倒也多少担一点儿责……”
裘铁鹤看一眼岑不寂,却是淡漠不语,他素知岑不寂懒散不爱管事,便是不得不管的事,他也只管三分,指望他做事尽责,那是指望不上的。只听燕空梁道:“岑师兄,凭你的‘静剑’,若是剑境全开,那卓红又怎逃得脱?”
岑不寂摆摆手道:“燕老弟忒瞧得起我,我哪有那境界?”先前他在江边被袁岫缠住,瞥见沈越背着卓红逃走,心知无法追上,当即罢手,却是一丝多余的气力也不愿出。
“不对,”燕空梁又道,“若说卓红挣开了我的手法,刚才在街上怎是胡子亮背着他,他为何不自己走?”
袁岫道:“当时卓红逃得突然,岑师叔仍是奋力追赶,遥遥一记隔空掌,打伤了他,可惜胡子亮赶到,将他救走。胡子亮的轻功,那也不用我多说吧?”
岑不寂轻叹:“总归是让他逃了,我这点小功劳,那也不必提了。”
这时严画疏已查看过八具尸身,道:“瞧伤口倒确是卓红那把剑所刺……”他信不过袁岫,又看向姜平。
姜平躬身禀道:“严副堂主,这八人确是卓红所杀,我有伤在身,没能拦下他,愿受严副堂主责罚。”
严画疏点点头,道:“你能自保,已是不易。”
姜平躬身更低:“若严副堂主不弃,属下愿从此追随严副堂主。”
严画疏神情随意,似无心此事,摇头道:“我本有八个属下,今日都死了,呵,似乎收属下也没什么用。”
姜平道:“那是他们没用。我一个人,胜过他们八人。”
严画疏微讶,这才瞧了姜平一眼,道:“有趣,也好。”姜平喜道:“多谢严副堂主。”
严画疏径自看向沈越,轻笑道:“你怎也在此?沈越,你可是越来越大胆了。”
袁岫道:“沈越是我新收的属下,方才我让他去追拿卓红,他不知怎么却被燕小师叔带回来了。”
她这话在严画疏、裘铁鹤听来,近乎于当面扯谎,燕空梁闻言却面露恍然之色,转头对沈越温言道:“原来你也是本派弟子,刚才怎么不说?”
沈越神情恭谨道:“刚才晚辈不知燕副堂主身份,未敢言明,还望恕罪。”
严画疏瞧得哈哈一笑,道:“好个‘新收的属下’,沈越,你记着,‘胆大妄为’四字就是你以后的死因。”
“怎么,”袁岫道,“难道只许严师兄新收属下,就不许我收?”
燕空梁亦斥责道:“严画疏,我瞧你是惯于恃强凌弱,眼下当着我的面,也敢恐吓同门?”
严画疏知道燕空梁耿直木讷,与他辩论无异于对牛弹琴,只轻笑了笑。又听沈越嗓音颤抖道:“多谢燕师叔,我、我也不知怎么得罪了严副堂主,甘愿受他责骂。”
燕空梁安慰道:“沈师侄,你莫害怕,咱们鲸舟剑派做事素来公道,也不会眼瞧你受欺负。”
这时,远处一抹紫影迫近,却是郁轻尘回来,她奔行中不似胡子亮那般脚步声飒沓,却近乎静谧,宛如她的名字一般,足边只溅起一丝轻尘。
沈越见状寻思:“幸好此前没返回去将卓红被擒之事告诉李大侠,否则他这会儿赶到,便会遭遇六色神捕的围攻。”
却见燕空梁上前挽住郁轻尘的手,问道:“你没受伤吧?”
郁轻尘道:“没有,可惜本已追上胡子亮,却被一个‘旧相识’打了岔,与她过了两招,胡子亮便趁机跑了。”
沈越暗松了口气,却听燕空梁道:“什么旧相识,难道是……”
郁轻尘道:“便是‘桃花剑鬼’骆明歌。”
诸人闻言相顾,神色都颇惊讶,这骆明歌出身于昔日剑派“桃花剑岭”,行事狠异决绝,亦是“五贼”之一。
郁轻尘问明了庙院中的情形,蹙眉看向岑不寂,岑不寂抢先道:“你们既撞见了卓红,怎么还能擒不回来?”
郁轻尘哼了一声,暂不搭理,转头又问沈越:“你是去追拿卓红,可在街上我望见你和胡子亮交谈得好好的,倒似朋友一般?”
燕空梁道:“不错,这倒是古怪。”
“当时我实是身不由己。”沈越道,“燕师叔,适才你制住了我,让我随你走回庙里,若在旁人瞧来,咱们俩不也一起走得好好的,便似朋友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