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刻鲸舟_雨楼清歌【完结】(109)

  “袁姑娘,”他看向袁岫,轻叹道,“原来你是早知我身负此式,才如此看重我,要收我做属下,屡屡相助……”

  袁岫冷笑道:“当然如此,难不成还是因为我担心你,喜欢你么?”

  沈越道:“你当然不喜欢我,你只是希望我这样想,好利用我。”

  袁岫气得深吸一口气,道:“沈越,你真聪明,你真是天下第一聪明人。”

  “那、那个,”刘独羊环顾两人,干咳道,“依照嵇掌门所言,如果沈越死了,他便能修成‘世外轻舟’;但若依照那位老前辈所说,倘若沈越死了,那第一式还不及另择主人,便会就此消亡,甚至整个鲸舟剑派也会因此土崩瓦解……”

  沈越皱眉道:“我死了能拉偌大剑派陪葬么,倒也划算。”

  “若真如此,”刘独羊目光灼灼,“你小子会自杀么?”——此言一出,几人都紧盯着沈越。

  沈越摇头道:“我还有仇未报。”他想到除去嵇云齐与那老者不论,段妄将自己行踪泄露给天笈军,自也是想杀自己,至于骆明歌、无乐道人、萧惊雁,与自己交情不深,多半也不会容情,旧门派武功最高的这五人里,也只有李舟吾会对自己竭力相救。

  他哈哈一笑,又道:“谁要杀我,只管来杀。要我自杀,那可休想。”

  ——话音方落,门外陡然传来严画疏的笑语:“沈师弟,那我就却之不恭了。”

  严画疏手持一个黑布包裹踏进门来,将那包裹丢给躲在柜台后的店家,叹道:“左右走了一遭,也没寻到好吃食,只得自己抛砖引玉了。”

  沈越、袁岫等人见他竟敢去而复返,都霍地站起,胡子亮双目通红,浑身蓄势,便待扑击过去。

  那店家哆嗦着打开布包,赫然见到一只断掌,当时便骇得晕倒。

  “姓严的,”沈越冷笑,“你也学嵇云齐分肉么?”就在说出“嵇云齐”三个字的一刹,他遽觉浑身一冷,仿佛叫破了隐藏在周围的一个秘密。

  他想出言警醒众人,却已迟了,周樘将断掌踢飞,疾射向严画疏,严画疏向左掠步一闪,与此同时,另一道人影从他鼓漾的黑缎风帽里分化出来,向右闪身而出——

  嵇云齐一袭黑衣,面目悲慨,环顾众人,手指屈伸几下,气线瞬息遍布店内各处:以他所创“千里剑丝”的逸式,墙壁、地面、桌凳、碗筷等等,均可与他内息接通,再从这诸般死物上刺出剑气,万难防备——眨眼之间,胡子亮、卓红、周樘,乃至刘独羊、袁岫身躯一震,均已中剑难动。

  袁岫神色惊惶,只觉一团乱麻般的气线打入丹田里,将内息纠缠锁缚,饶是她看过橐籥刀经,数度运转“流风过穴”之法,却也无用。

  沈越凛然注目嵇云齐,见其右肩塌陷,应是被周铸所伤,此人本就是长手长脚,此番更显得右臂畸长,宛若从肩上嵌了一柄长剑。

  “我说了要抛砖引玉,沈师弟不愿吃我的手掌,那也随你,”严画疏笑嘻嘻道,“但我可要将你生吞,吃尽你的血肉,兴许这第一式就转到我身上了……”虽如此说,嵇云齐未下令,他也只是站在原地。

  沈越身躯僵立,目不斜视;先前他也中了嵇云齐的“剑丝”,但觉那一团气线撞入丹田,只微微一热,便消融殆尽,就如自己被袁岫“废掉”的功力一般,他便假作受制,等待偷袭的良机。

  仅过片刻,嵇云齐耳根微动,已看向沈越,讶道:“你果然不一样。”

  沈越冷笑一声,吐出一口浊气,既知瞒不过嵇云齐,索性继续暗自修练各派内功。

  “嵇掌门,”袁岫倏然道,“我已遵照你在去荆州之前的吩咐,给他看过断剑,化去了他的功力……你、你实在不必杀他。”

  嵇云齐淡淡道:“不杀此人,我便修不成第一式。”

  “不,不,”袁岫颤声道,“依照那位老前辈推断,倘若贸然杀了沈越,反而会让第一式彻底消散,再也没人能练成……”

  “第一式是剑道之源。”嵇云齐闻言摇头,“天地之性,上古有之,那是不会消散的。”

  “可是——”袁岫还待再劝,嵇云齐端详着她,眼神柔和下来,忽道:“你牵挂沈越,离我而去,那也罢了。此刻李舟吾与那老者正在三里之外斗剑,你去将李舟吾杀了,我便既往不咎。”

  “遵命……多谢掌门宽宏。”袁岫说完身躯微晃,便觉已行动自如,当即朝店门外走去。

  沈越闻言大惊,心知那老者修为出神入化,李舟吾有伤在身,能将他阻住多日已是极难,一旦袁岫前去,只怕李舟吾就再难支撑。

  他望向袁岫,脱口道:“袁姑娘……”神情中满是哀求之意,却见袁岫凄然摇头,快步离去。

  “嵇云齐!”沈越怒道,“是李大侠将你从庐山救下山来,你竟要害他?”

  “当时我便对他说,‘以后我定要杀你的’,”嵇云齐一叹,“但他听后只是一笑,仍是救我下山。”

  沈越不再说话,暗地里运功更疾。嵇云齐走到卓红面前,道:“阿红,你也不想我练成‘世外轻舟’么?”

  卓红心里自有一番计算,却也面无愧色,道:“我这趟只是来帮沈越,别的不管。”

  嵇云齐一怔,摇头苦笑,转身打量沈越,沈越心跳剧烈,冷冷与嵇云齐对视。嵇云齐似也拿不定主意,许久并未出手。

  “原来他也顾忌那老头儿所言……”沈越转念中,一道苍老嗓音当头飘落,却是三里之外的老者传音:

  “小娃儿,你别着急,我就快来杀你啦。”

  沈越暗骂一声,只凝神修练内功,很快将他这几年搜集的所有旧门派心法都练成,仅余橐籥刀经。他知这门心法极为艰深,兴许练起来要慢得多,试练之下,却很快突破第一重、第二重,第三重……一直练至第八重“八埏”之境,才觉行功迟缓了些。

  嵇云齐又斟酌良久,却退后了一步,面对门口;不多时,道童靳羽进门,他只郑重拜见嵇云齐,对店里其余人宛若不见,禀道:“我家主人已至店外,只是与柳奕、燕空梁有些纠缠,便让我先来见礼。”

  沈越心里一沉,没想到裘铁鹤也到了。又见靳羽眉头一皱,忿忿道:“这燕空梁最是恩将仇报,我家主人费了好大力气将他放出,他却和柳奕合伙要护沈越,与我家主人为敌。”

  嵇云齐道:“是么,我瞧瞧去。”领着靳羽出门。

  沈越稍一寻思,明白过来:燕空梁是在黄山被段妄和天笈军兵士所擒,此后定也是交由天笈军看押,后来天笈军与嵇云齐、佘象结盟,燕空梁必也反对,绝不会投靠嵇云齐。故而左迟自也不会放了他,多半是要将他扣作要挟周铸柳奕的人质。

  ——而当时在鬼迹崖前,裘铁鹤被自己和卓红、骆明歌围攻之际,郁轻尘赶到解围,算是救了裘铁鹤一次,裘铁鹤崖岸自高,素以天下第一高手自居,极不愿欠人恩惠,多半是孤身找到了燕空梁被囚之地,将他解救出来。燕空梁向来以门派大事为重,得知自己身负“世外轻舟”后,自要护住自己性命。

  一旁的严画疏见沈越许久不语,轻笑道:“沈师弟,既然嵇掌门一时不发落你,不如你陪我聊聊天可好?”

  沈越不理不睬,倾听门外动静,只觉寒风中不时传出几下空闷的“砰砰”声,料想是柳奕、燕空梁正与裘铁鹤交战。

  少顷,忽有一道身影撞破店门,跌进屋里,将一张木桌撞成碎木,赫然是燕空梁重伤呕血。

  燕空梁瞥见沈越,喝道:“还不快走!”

  沈越一愣,暗自苦笑:“我如今用不得轻功,门外便是强敌,又能跑到哪去?”但仍走近卓红,将他那柄红剑取在手里。严画疏掠来拦截,却被燕空梁弹发气线阻住。

  沈越大步冲出门外,乱纷纷碎雪扑面,寒意入体,一霎将橐籥刀经第八重的关隘冲破;

  沈越惊喜中开始修习第九重“九垓”,内息却似被冻得凝停,他试着打出一掌,仍无法将积累的内劲摧发出来;越过漫天飞雪,望见十余丈外,裘铁鹤背对自己,与柳奕激斗正疾,雪花不及落身,便被两人身上的气劲冲消。

  柳奕几次想绕过裘铁鹤掠近客店,均被裘铁鹤迫回,两人身法愈快,都着暗色衣衫,遥望去,宛若雪中的两团灰雾。

  裘铁鹤觑见柳奕作势待冲,猝一退步,一弹指,风里轰然一声,柳奕一步将出,忽觉迎面凭空生出一堵厚重的风盾,急敛步法,心中惊异:“此人施展‘指尖栖龙’,竟能弹出一面气墙来……”

  这一式“剑气楼台”是裘铁鹤将“天地置酒”、“指尖栖龙”、“大泽疾雷”相融而创的逸式,尚有第二般变化,裘铁鹤嘴角挂着淡笑,再一弹指,坚若铁石的气盾流散成无数细锐雷刺,笼罩柳奕周身——

  刹那间,柳奕如烟霭般旋绕几匝,万千雷刺在她身法转圜中失却力道,随着细密的雪花坠落;裘铁鹤知她的绝技“轻烟絮”几可谓立于不败之地的守御之法,只要敌人攻势中稍稍带起一丝微风,也能借其风势闪躲化劲,见状暗赞一声,也不急于进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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