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战血螯门弟子死了三个,余下的也个个重伤,孙佑的一条腿被剑矛削断,险些丧命。周樘讲到这里,顿了顿道:“沈少侠。孙兄说他断了腿,不能赶来助你,让我转达一句话……”沈越神情一肃,只听周樘道:“孙兄说,他日相逢,‘血手六豪侠’自当再与你痛饮。”
沈越听完,脸上淌下热泪,久久说不出话。回想润州暗河集会上,初见“血手二十豪侠”,诸人都觉这“豪侠”二字颇有戏谑之意,后与陶骥一战死了五个,在黄山松风镇上又死了两个,昨日江边被严画疏的雷刺害死四个,又被天笈军杀死三个……这才短短数月,却已仅剩六人,那些死去的血螯门汉子,沈越大都不知姓名,恍惚间觉得不应该,江湖中有多少这样的人?无声无息就没了,融入流水、泥土,仿佛从未拥有过形体。
一瞬间他下定了决心:“我不能就这般空等。如今失了功力,一时恢复无法,但以前我未学武时,身上也是毫无内力,我便当自己没学过武功,从头练起。”又想:“等下次再见到孙兄,定要问清楚那些兄弟的姓名,牢记在心。”
他运转起“寻舟诀”入门的呼吸吐纳之法,良久丹田里却没聚起一丝内力;忽一动念,改为尝试别派内功,当先试练任秋留给他的秋芦刀谱中的心法,顿时一惊:只觉周身经络若有若无,宛如一道道云气一般,初学武功时需苦练数月乃至数年才能打通的诸多穴道之间,竟是毫无滞碍,不多时就将整册心法练得圆满,丹田里充实了许多。
几人见他忽然凝神不语,似有所悟,也都不再出声。胡子亮吃得饱足,大剌剌道:“沈越,我跑了半天,方圆几十里都跑遍了,才找见你。”
沈越道:“辛苦胡师兄。”运劲手上,屈指朝地上一弹,却觉内劲摧发不出来,似乎身躯如牢笼一般,将新练出的内力都锁在了体内。他又试了几下,仍是不行,只得暂歇,对胡子亮道:“依周兄所言,尊师应也到了左近。”
胡子亮道:“不错,你不用害怕,那老头儿再要杀你,我师父也会保护你的。”
沈越一凛:“你说那老前辈要杀我?”
“对啊,”胡子亮道,“他这几天一直在追杀你,你不知道吗?”
沈越沉思片刻,看向卓红:“请教卓兄,几天前,我在松风镇上晕倒之后,究竟还发生了什么事?”
卓红当即一五一十道:“当时段妄前辈让这位周兄,还有其他几位兄台,带着你先行离去,而后那位老前辈突然——”
袁岫忽道:“不能说。若说与他,怕就……”沈越怒道:“袁姑娘,你究竟要瞒我到什么时候?”
刘独羊叹道:“眼下天笈军要杀他,老皇帝要杀他,嵇云齐也要杀他,他自己怕也早已想到了。”
袁岫不再说什么,任凭卓红讲述:原来当日那老者本在山谷中为众甲兵讲解武功,在沈越离去后不久,却突然冲到镇上,声称有人在这镇街上施展过“世外轻舟”。众人莫名其妙,眼见老者耗费许多功力将李舟吾救醒,仔细查探,却说“他竟也不是”。
老者又不管不顾的,将众人逐一排查,却只是摇头,发觉人群里少了沈越,恍似醍醐灌顶,连声道:“原来如此,原来如此……”大叫着要去杀死沈越这小子,从此“一了百了”,便径自掠走。
众人大惊,均知他要杀人,世上几乎无人能阻,未及反应,李舟吾已不顾伤势,迅疾追去;两人身影纠合,交手如电,顷刻间便远去不见。
而后卓红、姜平随冷竹离开黄山,来到歙州城里,嵇云齐突然现身,冷竹大喜,将“世外轻舟”秘笈奉上。
嵇云齐翻看了一遍秘笈,却叹道:“这里面所写,与我瞧过断剑图纹后所悟,却是相差无几。”
冷竹听说这秘笈对他无甚用处,很是失落,又听他喃喃自语:“只怕仍是要杀了沈越,我才能真正练成第一式。”冷竹吓了一跳,急忙为沈越说情,嵇云齐只吩咐他们三人去照护重伤的佘象,便独自离去。
到得歙州剑舻,卓红犹豫不定,计算一番,对冷竹说:“我想去找沈越。我算着还欠他一次。”冷竹道:“这与如何计算无关,我知你心里想帮他。你去吧。”
卓红离了剑舻,翌日途中,遇到胡子亮来邀他去杀严画疏。两人谈及嵇云齐、沈越之事,却惊出了正在暗中跟随胡子亮的柳奕,她本知沈越是魏濯传人,此刻更认定沈越身负“世外轻舟”,当即责令胡子亮回鲁州待罪,自己却展开轻功,去寻沈越。
胡子亮大觉委屈,自不肯听话,与卓红争论一番,决定先去找到沈越,再一同去杀严画疏。三天后,他们在荒野间撞见李舟吾与那老者,两人衣衫破损,不知已斗了几场。
卓红大惊,对胡子亮说:“我欠下李大侠一万七千多次,须得帮他。”两人便上前与老者相斗;那老者依稀记得胡子亮曾背负过自己,又认得卓红手里的红剑是自己所赠,无意杀死两人,李舟吾趁机闭目歇养一阵,精神大涨,老者当即弃下三人,继续向东疾行,李舟吾仗剑追截,又请卓、胡二人速去知会沈越。
沈越默默听着,不知不觉已出了一身冷汗,心说:“若非李大侠,我早已被那老头儿追上杀死。李大侠有伤在身,若有不测,我如何对得住他?”
卓红道:“沈兄,李大侠让你小心躲避老前辈,躲得越远越好。”
沈越苦笑:“我如今失了功力,受制于袁姑娘,又能躲到哪去。”
卓红愣住,胡子亮却瞪眼道:“我早说袁岫不是好人,否则岂能那般好看?”
袁岫蹙眉凝思,也不理他。沈越心下恍然:“那老头儿既是冲我而来,那与追杀我的天笈军也算同路,多半袁姑娘路上当真遇见过李大侠,只是怕我担忧,却将他和那老头儿的争斗说成‘争吵’……”
“依魏副掌门所言,”袁岫与沈越对视一眼,“你一旦知晓自己练成了第一式,就再也施展不出了。”
沈越一怔,摇头道:“那也未必。陈老掌门创出此式,当然自知,也能施展。”
刘独羊连连摇头,叹道:“你小子,怎能将自己与他老人家相提并论?”
沈越心中不服,又暗自试练“万木宗”、“龙王坞”的内功心法,都是极快便练至圆熟,只是仍击发不出;烦闷中瞧着刘独羊,想到在秣城的过往,继而想到祁开,突然“啊”的一声,想通了一件困惑许久的事。
当时他在郊野间初见那无名老者时,便觉其眉目眼熟,不记得曾在哪里见过,此刻明白过来,却是因为祁开:祁开脸庞宽大,不及老者好看,但五官却与老者颇相似。
“祁开当真是宁相走失的儿子么,”沈越冷不丁道,“怕不是皇族?”
刘独羊与袁岫对视一眼,均不接话。沈越知他俩不愿相告,又担忧李舟吾伤势,无心纠缠此事,转口问道:“即便我真练成了第一式,为何那日我晕倒之后,李大侠也会紧接着晕倒?”
袁岫沉吟道:“也许在卓红与骆明歌斗剑时,嵇云齐借由卓红之剑,当真击伤了李舟吾,你却在不自知时将第一式的功力激发出来,为李大侠化解了这一击,压住了他的伤势。等你晕倒,他的伤势才发作开来……”
沈越闻言点头,又想到段妄拍向李舟吾的那一掌,也不知是否亦被自己消解。
袁岫又道:“可有时你晕倒之后,似也能催发出第一式,譬如——”她想说七年前在游梦观遗迹,沈越无意中救自己脱险的事,稍稍犹豫,却改口道:
“譬如在那小客栈里,魏濯与嵇云齐拼斗之际,你晕了过去,却似反而助长了魏副掌门的功力,使他能击退嵇云齐,带你逃离……”
沈越心头讶异,忽听周樘道:“正有此事——那次在润州府衙,我们本来武功远不如陶骥,也是在沈少侠晕厥之后,我等却似莫名气力大涨……此前我还只当是危难关头打急了眼呢。”
“这‘世外轻舟’竟这么神妙么,”沈越苦笑,“可我也不知是怎么练成的……”
“许多年前我曾听师尊说……”
刘独羊迟疑良久,才道出陈樗所言:“这一式并非‘练成’。而是栖息在其主人心中,成为‘心舟’,渐渐与主人融为一体。”
沈越细思此言,耳边倏然闪过嵇云齐的话语:“它是活的……”
“原来如此,不是我练成了第一式,”沈越喃喃道——
“我就是第一式。”
第十七章 :无声无形(下3)
店门外寒风骤啸,愈显得屋里炉火微弱。几人各怀心事,默坐出神。
刘独羊招呼店家给炉膛添柴,问道:“照说你小子从未见过陈老掌门,也不知这第一式好端端,怎会传到你身上去,又是何时传的……”
沈越刚摇了摇头,心中怦然一动,却有了答案:师父张近曾见过陈樗,多半这式“世外轻舟”是先传给了师父,而后又从师父身上传给自己。师父一生不练武,不与人争斗,故而此式一直未曾显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