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越皱眉道:“本就是他伤你,你还念他的好?”刘独羊也不辩解。万天垒此刻才知刘独羊的身份,怒目瞪着他:“好贼子,原来你也是鲸舟剑客。”碍于沈越在旁,却也未再多骂几句。
“万兄,咱们不是昨天傍晚才分别么,”沈越奇道,“你可是另有要事找我?”
万天垒犹豫一会儿,先对着沈越郑重拱手,才缓叙情由:原来此前他在润州受伤颇重,自知活不过一两年去,加之师弟木天垣已为陶骥所杀,不禁担忧起“万木宗”的绝学失传。
他曾多次参与暗河集会,已将万木宗的“万木掌”、“落叶步”传授了出去,但独留一路名为“万叶纷飞”的内家掌法未舍得教,此掌法本是只有门派宗主才能修习的。如今他不知世上是否还有别的万木宗弟子存活,前些天赶去黄山,本也是盼着能遇见同门,将宗主之位与这掌法传承下去,却未能得偿所愿,满心失落。
后来他在船上躲避天笈军的箭雨,又在江岸边中了严画疏的雷刺,虽被沈越解救,但经过这一番奔波折腾,内伤加剧,所剩时日更短。他性子内敛,在沈越走后,也不给孙佑、周樘多说,径自独行离去,走得累了,便坐在路边等死。
未料遇见刘独羊,他便又想将这掌法托付给沈越:此前他本也有过此念,却未说出口,一来不愿给沈越平添麻烦,二来见沈越武功神妙,却也未必将万木宗的绝学放在眼里。
“沈少侠,我知你已是世间少有的高手,恐怕、恐怕也无暇再练我万木宗的这路掌法,”万天垒说着,从衣襟内掏出几页纸来,“只盼日后你能遇见我派其他弟子,将这掌法的修习法门转交给他。”
沈越听得心酸,接过那几页纸,又听万天垒道:“这几页诀窍是我仓促写就,请沈少侠看看,我是否写清楚了。”
沈越看完,道:“我瞧得懂。”又仔细端详万天垒,见其肌肤深处隐约显出一股灰败,显是内伤已深,不由得心中难受。
袁岫瞧在眼里,道声“得罪”,伸手搭住万天垒脉门,查探过后,对着沈越轻轻摇头:“他脏腑已多处破裂。”
沈越默然不语。过得片刻,刘独羊干咳一声,招呼众人喝粥,见众人不理,他便自己闷头喝完一碗粥,才道:“沈越,我此番前来,是有一事想请你帮忙。”
沈越道:“舻主请讲。”
刘独羊慢吞吞道:“数日前佘象身负重伤,将众剑客都交由戴珩统率,自己则正在池州九华山歇养……”沈越心头微动:池州九华山,那是昔年橐籥刀谷的所在地。只听刘独羊道:
“如今只有你能救他……我想请你随我去见佘象,为他治伤。”
沈越愕然冷笑:“我为何要救他?”顿了顿,又道,“嵇云齐恁大本事,难道救不得他?”
刘独羊道:“世上独你一人能治好他。其中缘由,我可慢慢说与你。据我所知,你的仇人是裘铁鹤,佘象与你并无仇怨。”
沈越眼前闪过润州剑舻中,佘象与嵇云齐刺杀魏濯的情景,仍道:“我不想救他。”
刘独羊叹了口气,沉默半晌,从怀里取出一枚丹药来,看看万天垒道:“这位万老弟的伤势,也并非全然无救——沈越,你小子总认得这药丸吧?”
沈越一眼瞧去,顿时惊道:“这是‘归舟还剑丸’?”
“不错,这是许多年前,师尊赐予我的。”刘独羊颔首道,“你也曾见,那‘窃命侯’常无改的伤势,恐怕比万老弟还要重得多,却也救活过来了。”
沈越闻言暗忖:“怪不得他要找上万兄同行。”转头看向万天垒,道:“万兄,这枚丹药的效用确是极为灵验的。”
又听刘独羊道:“可惜这丹药对佘象却没用,只能靠你相救。沈越,你若肯随我去见佘象,我便将药丸赠与万老弟如何?”
沈越道:“既然如此——”
一旁的万天垒却恍似没听见刘独羊、沈越所言。他忽对沈越道:“沈少侠,沈兄弟……多谢。”说完头颅垂落,身躯如枯木般,僵倒死去。
沈越大惊,上前抱起万天垒身躯,只听身旁袁岫轻声道:“他是自绝心脉。”
沈越茫然哀恸,他与万天垒相识以来,说话不多,万天垒对他却很信任;想起当时在暗河集会上,此人虽然江湖落魄,却举止斯文,吃喝谈笑之际仍有一股大宗门弟子的傲气。又看看手上捏着的那几页纸,万天垒虽称是“仓促写就”,但一笔一划都极为端正工整。
一瞬间沈越胸中涌起一股悲愤,愈加坚定了复仇之念:似乎觉得,从今不再只是要为师父张近报仇了,可万天垒是被陶骥所伤,陶骥早已被自己杀死,那究竟又还为了谁报仇呢?他有些想不清楚,但却又笃定,从今日起,不一样了。
第十七章 :无声无形(下2)
刘独羊愣住片刻,捶胸顿足,连声叹气:“这、这可真是……万老弟心思怎如此不开通……”
沈越道:“万兄并非是不开通。”抱起万天垒尸身,来到客店外,寻了一处僻静地面,要将其安葬。他失了功力,掘土很慢,袁岫见状便也俯身帮他。刘独羊在旁哀叹不已。
“如今佘象重伤,是左迟、戴珩统帅众剑客、天笈军兵士,和周铸所率凉州分堂剑客激战,庐州、安州、宣州、苏州等剑舻都已是血流成河……”刘独羊絮絮叨叨,“可是永州分堂的剑客多半只听佘象号令,怕是不易指挥。”
袁岫忽道:“刘师叔可知嵇云齐现在何处吗?”
刘独羊瞥她一眼,道:“你对嵇掌门直呼其名,看来是当真叛离他了……据几个徐厚属下弟子说,当日在荆州剑舻,嵇掌门因你离去而分神,本来或许能胜,却反被周铸击败,便遁走隐匿起来,眼下应是正在哪儿疗伤吧。”
沈越对两人所言佯做不闻,葬好万天垒后拜了三拜;又想起自己冬月初二那天晕厥在松风镇上,醒来时已错过师父张近的祭日,便又对着郓州方向磕了几个头。
“沈越,我知你不喜嵇掌门,”刘独羊低声又道,“其实你若救活了佘象,反能让他制衡嵇掌门……”
沈越心念微动,仍是摇头。在野外待得久了,他只觉寒风刺骨,也不知是否是没了功力的缘故。
刘独羊还待再劝,沈越道:“舻主,你不必——”忽然一怔,感到远处似有几人正飞快奔来;少顷,又见袁岫蹙眉道:“有人来了。”
沈越心想:“我若当真功力全失,又怎能觉察到远处动静……”
正自思索,已听见胡子亮喊叫:“沈越!沈越!”却是和卓红、周樘赶到。
沈越见这三人都是衣衫破损,身上道道血痕,惊问缘由,周樘瞧见万天垒的新坟,却反问起沈越。沈越说了万天垒的事,周樘神情动容,在坟前郑重拜过。
“周兄,你的伤势如何?”沈越问道。
“我没事,”周樘叹道,“都是些皮外伤。可血螯门的孙兄他们……”
沈越一惊:“孙兄如何?”
周樘正要回答,胡子亮大声道:“我跑得饿了!”沈越便道:“咱们回店里去,边吃边说。”
几人便往回走,沈越愈觉身上发寒,仿佛胡子亮三人带来了一股雪意,天空飘下细雪。刘独羊叹道:“江南从来是极少下雪的……”
众人在店里落座,胡子亮自顾自吃喝;周樘道:“昨日在江边,万兄走后,我邀孙兄等人同行,孙兄却不答应,我觉着奇怪,离去不远又返回那乱石堆,却见孙兄带领手下兄弟,正在观望柳奕与那些士兵打斗……”
周樘大惊,问孙佑为何滞留险地,孙佑却说,当日在润州暗河集会上,是柳奕强迫陶骥去杀一众漏鱼,他要为死去兄弟报仇,自不能放过柳奕,此际柳奕身陷围困,却正是良机。
沈越闻言心想:“那陶骥虽狠辣歹毒,但当时与众人相斗,起因确是柳奕所迫。”又听周樘继续讲述:
原来当时柳奕盘膝静候,江上果然又追来三艘战舰,却是天笈军副统领殷林亲率,甲兵有两三百人之多;饶是柳奕轻功再快,也难以尽数拦截,陆续有一百多甲兵越过柳奕,随殷林继续追杀沈越。
眼瞧柳奕陷入围困,周樘劝阻孙佑,说柳奕是为沈越阻挡追兵,倘若这时落井下石,未免对沈越不利。孙佑听后骂道:“难道让我好兄弟枉死?”见柳奕似气力匮乏,支撑不久,又笑道,“兴许也不用咱们出手,这恶娘们是难逃一死。”
可是随着柳奕身法愈慢,孙佑脸色却愈发凝重起来,忽然发一声吼,竟领着血螯门众汉子冲入甲兵之间,帮助柳奕抵挡敌人;周樘一愕,随即跟上,心中明白过来:那一百多个去追杀沈越的甲兵,凭他和孙佑是阻拦不住,决计也敌不过的,只有等柳奕歇缓过来,才能将这众多敌兵追截杀死。
血螯门众人武功并不算高,短时间“血螯指”、“化血掌”以及毒镖毒粉齐出,豁出命去,却也将众甲兵迫住了一阵子。等到胡子亮、卓红赶来,柳奕调息匀当,终于将敌人杀败;而后柳奕也不与徒弟说话,也不看孙佑、周樘等人一眼,径自朝着殷林等甲兵远去的方向追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