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刻鲸舟_雨楼清歌【完结】(106)

  袁岫道:“对,即便没有李舟吾的托请,我也要这样做。”

  沈越闻言心想:“袁姑娘对我真好。”随即却又想及一事,犹豫片刻,终究忍不住问道:“袁姑娘,我听徐大哥说,你曾拿阿虫威胁他,令他将我搜集漏鱼武功之事告知严画疏……这、这其中是否有什么误会?”

  袁岫道:“没有误会。此事确是我所为。”

  “可是,”沈越愕道,“你为何要将我置于这般险境,让严画疏对我下手?”

  袁岫道:“我既说了要保护你,自然要想办法做到——你若没有危险,我又怎么保护你? ”

  沈越失笑道:“袁姑娘,你说笑了。”

  “谁与你说笑?”袁岫正色道,“保护你是我自己想做的事,与你想不想被我保护无关。”

  “这……”沈越见她说得理所当然,一时倒不知该说什么,眼瞧烛火映照下,袁岫容颜清丽如旧,可神情中似又有什么不一样了,他心头倏地一凛,暗生一念:“难道袁姑娘遭过什么变故,竟有些、有些疯了?”

  他寻思一阵,仍难相信,迟疑道:“袁姑娘,你是说即便我好端端的,全无危险,你也要刻意将我拖入危险之中,再保护我?”

  “沈越,你怎么了,”袁岫蹙眉道,“我说得还不够清楚么?”

  沈越暗暗心惊,袁岫见他不语,忽而轻轻一叹,站起身来,沈越也随之起身,只听她柔声道:“你知道么,你很小的时候,我便见过你,我瞧见你们师徒情谊深厚,很是羡慕,后来我没能救下你师父,很以为憾……我常觉得你和我很像,我保护你,便如同保护小时候的我自己。可是——”

  袁岫说着忽朝沈越走出一步,两人顷刻间贴近,沈越霍地退了一步。袁岫打量他道:“你害怕了?”

  沈越苦笑道:“袁姑娘,你……”

  袁岫径自继续道:“可是方才听你说,你领悟了激发气针的法门,若是单打独斗,严画疏已非你对手,兴许我也已经及不上你……那可不行,你武功这么高,我还怎么保护你?”

  她说完不待沈越接话,右手指捏剑诀,遽点向沈越胸口“膻中穴”;沈越悚然急退,袁岫的手指点在空处,可指上“挥月斩水”的剑劲却已引动沈越内息——

  一霎里沈越只觉遍体暖热,内息竟自行循着那断剑上的新纹路流转起来,却是愈流愈快,难以抑止,刹那间那股暖意转为灼烧一般,宛如在体内轰然炸开一团火焰,随即火熄烟散,经络中变得空空如也。

  袁岫收指伫立,含笑道:“好了,我废掉了你的功力,便又能好好保护你了。”

  沈越闻言如坠冰窟:“你、你——”试着打出一掌,却没有一丝气针迸发,似乎全身功力已荡然无存。

  他强定心神,兀自觉得这猝来的变故如做梦一般,默然思索,越想心里越透亮:“陈樗何等人物,即便随手刻画,也绝不会刻偏差了,这新的纹路必是被嵇云齐动了手脚;此前袁姑娘假意哭泣,引得我心软,对这断剑上的古怪便失了戒备……”

  “‘世外轻舟’一式,世上只能有一人练成,”沈越冷声道,“你毁我功力,是怕我抢在前头,你是为了要让嵇云齐先练成么?”

  袁岫摇头道:“我是为了要保护你。”

  沈越不再说话,心中懊悔不已,与袁岫重逢后,不知不觉便又信任了她,暗暗自责:“沈越呀沈越,你早盼着再见到她了,不是么?你盼着与她互叙别情,重归于好,既存了此心,无论如何你都会上她的当。”

  “沈越,”袁岫忽道,“你恨我么?”

  沈越恍若未闻,回想方才袁岫那番话,多半有不尽不实之处,他这身浑厚内力本就似凭空而来,今日又凭空消散,料想其中另有玄机。又想到如今失了功力,可谓是落入袁岫掌控,难以走脱;即便能走脱,反倒不如留在她身边安全。

  想到这里,他振作精神,淡淡道:“袁姑娘,白日里若非你及时相救,只怕我已被严画疏害死,无论你如何对我,我都不会恨你。”

  袁岫见他这么快便镇定下来,神色微讶:“你经过这些时日历练,心性确是长进了不少。”

  沈越冷哼一声,闭目尝试调运内息,许久无果,只觉胸口烦闷淤堵。袁岫似觉他生气的样子很是有趣,抿嘴一笑:“你先前讲‘百刃巷’男弟子与‘神农屿’女弟子的故事,我知道你的用意:这两个弟子彼此不能坦诚相待,起了不少误会冲突,你是想我听完之后,能如实回答你的疑问,是么?”

  沈越道:“是又如何?”

  袁岫语气认真道:“有的事并非我存心瞒你,只是一旦你自己知道了,反而对你不利。——这并非我乱说,而是魏副掌门生前的叮嘱。”

  沈越将信将疑,道:“你将我功力恢复,我便信你。”

  “那可不成,”袁岫莞尔道,“你就由着我保护,又有什么不好?”她顿了顿,又道:“何况即便我想恢复你功力,也没那本事。稍后天亮,有一个你的旧相识便会来到这小店,兴许他能帮你。”

  “是谁?”沈越皱眉道。

  袁岫道:“刘独羊。”

  沈越一惊,索性便随袁岫到堂中,落座等待。

  天亮后,果然有人踏进店里,赫然却是严画疏。沈越瞥见袁岫眉头微蹙,似也没想到严画疏还敢现身。

  严画疏断腕处裹了黑布,乍见沈袁,大骇之下,立即倒翻跟头,掠出了店门;店外静谧了一会儿,严画疏却又回到门边张望,神色游移不定。

  沈越招手笑道:“姓严的,你还不快过来?我已武功全失,你要杀我,眼下正是良机。”

  第十七章 :无声无形(下1)

  严画疏闻言一怔,似笑非笑,打量着沈越:“此话当真?”却反而向门外退出一步。

  “千真万确,”沈越点头,“袁姑娘也患了重病,现下我俩加起来,也敌不过你啦。”

  “袁岫得什么病?”严画疏又是一怔。

  沈越淡淡道:“那是不得了的头昏病,使人做事糊涂疯癫,一错再错。”

  袁岫知他气自己毁他功力,闻言只微微一笑。

  严画疏察言观色,不明就里,但也瞧出沈袁之间似有嫌隙,轻叹道:“沈师弟,你迟早会明白,只有我对你是一片挚诚,真心真意地想杀死你,不像那袁岫花言巧语,总是虚情假意地骗你。你自己好好想一想吧。”

  他环顾一眼店里,又笑道:“我瞧这小店里也无甚好吃食,待我寻些野味回来……”说到后面,人已在极远处。

  沈越暗骂一声,道:“袁姑娘,你就任他逃走了?”

  袁岫道:“此人狡猾,一直不靠近,轻功又好过我,不易追上。”

  随后,两人对坐无言,袁岫点了两碗粥,几碟咸菜,沈越却也无心吃喝,在心里又细细回想袁岫的言行;忽然闪过一念,只觉浑身冰凉,脱口道:“你先前说你赶到松风镇时,李大侠等人已然离去,你便从镇上取了盔甲改扮,此后一直混在天笈军中……”

  袁岫蹙眉瞧着他。

  沈越愈说愈快:“那你又如何能在两日前遇见李大侠,听见他与那老前辈争吵?你、你根本没遇到李大侠,是也不是?”

  袁岫仍不说话。沈越颤声道:“你说李大侠伤势无碍,却是骗我。也许……也许严画疏……”

  袁岫接口道:“也许严画疏说的才是真的,李舟吾已然伤重而死。”

  沈越霍地站起。只听袁岫冷声又道:“你若宁愿信严画疏,也不信我,那自也随你。”

  沈越忧疑不定,寻思良久,缓缓坐下。又等了半炷香,但见刘独羊竟与万天垒相互搀扶着走进门来,两人都是面容憔悴、风尘仆仆。

  沈越如今已非秣城剑舻弟子,却仍不自禁叫了一声“舻主”,他牵挂李舟吾安危,当先便问两人是否有李大侠的消息。

  刘独羊摇摇头,却道:“不必多想,李舟吾若那么容易死,也就不是李舟吾了。”

  沈越听后心下稍定,请两人落座相谈。

  刘独羊叹了口气,自言那日在小镇客栈中被嵇云齐重伤,虽侥幸保全性命,一身武功却都废了,经此变故,他多年来苦修“世外轻舟”无果的执念也随之荡然无存,心绪反倒豁达了许多;数日前随佘象来到歙州,却也不参与纷争,只在城中饮酒闲逛,后又接到袁岫传书,来寻沈越,昨夜却在途中遇见万天垒。

  他自知并非鼎鼎大名的人物,便对万天垒自报了姓名,果然万天垒也不认得他。他又自称是沈越的老家亲戚,万天垒却说也有事要见沈越,便与他结伴。

  两人一个是旧门派漏鱼,一个出身于鲸舟剑派,却都有伤在身、体力虚弱,寒冬野地里同行同歇,便如一对各地常见的逃荒的灾民,相互扶持照料,交谈融洽,到得今晨,已像朋友一般。

  “若非嵇掌门费心为我疏通经络,”刘独羊呵呵一笑,“恐怕我就再也见不到你小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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