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奕见前方、左方都被裘铁鹤的架势封死,当机立断,便朝右边嵇云齐驻足之处掠去;嵇云齐见她奔来,却也是一弹指,在身前丈外打出一堵气盾。柳奕对这式“剑气楼台”已有防备,奔行中向横里飘出,绕过气盾,继续前冲——
在她奔到嵇云齐与那“气盾”之间时,嵇云齐左掌斜削,右手食指点刺,激发出两记气剑,与此同时,柳奕身后的“气盾”动了,恍若也有两条长臂、两条腿一般,亦向前追出,刺出两剑——
远处沈越打了个寒颤,隐约察觉到,风雪中似多了一个看不见的影子。
嵇云齐陡然使出这人、影合击之术,等同于修为陡然翻倍;加之影子无痕,愈是难防。一瞬间数十道剑气掠过柳奕的前后左右,纵横交织。雪中飘出一缕钟鸣。柳奕将“轻烟絮”摧运到极致,从嵇云齐一人的“围攻”里脱出,闪至店门口,拎起沈越,向东疾行。
奔出十二三丈时,柳奕两肋、后背上各生出两道剑痕,鲜血洇出,柳奕跌飞出去晕厥,沈越随之重重跌坐在地。
裘铁鹤目睹了嵇云齐的这一击,脸色微变,眼神古怪。嵇云齐回望过来,问道:“请教裘师兄,沈越该不该杀?”
裘铁鹤静默在雪中,似觉这一问颇难抉择:倘若沈越死后,嵇云齐当真修成“世外轻舟”,那自己恐怕再也不是武林第一高手;可若那老者推测为真,总归自己并未修练第一式,杀死沈越却能让自己省却嵇云齐这一强敌。
——“方才掌门施展的剑式,可有名目?”
——“可曰‘剑影和鸣’。”
雪不断落在嵇云齐的衣衫上,眼眉上,辨不清他的神情。
“裘某以为,该杀。”裘铁鹤忽道。
“看来师兄自忖不输第一式。”嵇云齐莞尔道,“那我便将沈越交由师兄发落。我去会一会李舟吾。”言毕径自掠远。
沈越闻言忧急如焚,眼睁睁瞧着裘铁鹤一步步走来。
雪下得愈紧了。
这一回,再没有常无改、李舟吾挡在他的身前,只有自己面对这个近乎天下无敌的,杀死自己师父的仇人。
恍若又回到了幼年时。独居在山上篱笆陋屋,长夜无眠,聆听着山林中的野兽嚎叫,等待豺狼虎豹,以及人世间的一切凶险向他袭来。
但那次他等来了师父张近,治好了他的恶疾;七年前师父被害时,他浑身忽冷忽热,以为自己旧疾复发,后来知道只是师徒俩在寒风中待得太久,生了风寒,那天师父不停咳嗽,但自己却还在与师父争吵,埋怨师父不早些告知自己断剑上的内功图纹。——他仿佛直到此刻,才听见师父当年的咳嗽声。
密集的雪点如箭头般砸落,他听见师父的咳声与自己的咳声重叠,他在风雪中病了。这一声咳震动他的丹田,让凝滞的内息循着橐籥刀经的“九垓”心法流转开来。他这才记起:这第九重境界本就要在患病时才能修练的。他便依照刀经,导引内力,“体、面、九窍、五脏、四肢、至于发端,皆令具至,觉其气云行体中,故于鼻口中达十指末……”
内息流淌中,耳边逐一闪过刀经上的字句:“无形者,物之大祖也。无音者,声之大宗也……”“无形而有形生焉,无声而五音鸣焉……”
眼前又瞧见在黄山的山谷中,那老者凌空跃下的一击,与其紧贴崖壁向上打出的掌力,这一上一下两道劲风在沈越心中一霎交汇——“视于无形,则得其所见矣;听于无声,则得其所闻矣”。
他倏而领悟,橐籥刀经与鲸舟剑派“寻舟诀”所述道理很像:“绳绳不可名,复归于无物,是谓无状之状、无物之象,是谓惚恍。”心中又生出在秣城风雨中,与魏濯双手交握,内息接通的异感。
他练成了橐籥刀最后一式“天风落尽”,却愈觉“世外轻舟”亲切熟悉,仿佛与其相融得更深了。
十丈外,裘铁鹤霍然顿步。
风雪中一寂,沈越盘膝而坐,无声无形的刀风从他身体中吹散出来。
这一刻沈越身上展现出的气象,竟让裘铁鹤心魄一震。
客店里,严画疏闪绕过燕空梁,抢出门来,望见沈越静静坐在雪地上,如木雕石像一般,不禁微微一笑,朝沈越急掠而近。
沈越站起,振腕一握,将那红剑剑柄上的余温攫入手心,一片刀风平平泼出。
越过裘铁鹤三步后,严画疏始觉异状,双足拔地而起,向后倒翻,未及落地,双腿已齐膝断开,断口平整如纸。
严画疏哀嚎痛晕,鲜血浸开满地积雪。
沈越持剑踏前一步,漫天雪花绕着他一瞬飞旋。裘铁鹤竟忍不住退出一步,仿佛看见大雪之外,一座座城郭,一条条河流,一道道山峦,此刻都飞旋在沈越周遭,宛如围绕着天地的中心。——他这才明白嵇云齐之所以离去,让自己来杀沈越,并非只是犹豫难决,却也是忌惮沈越濒临绝境时,竟将第一式的剑威激发出来。
沈越与裘铁鹤隔雪对视,每一片雪落在身上,都似乎重逾千钧。
他仗剑冲向裘铁鹤。
每奔出一步,沈越都觉神思承受着无声无形的重压,这还未刺出的一剑,已经预先抽空了他全部的心力体力,随时便要脱力昏厥。
他明白自己只有一剑的机会。
“你当真要这样做吗?”他问自己。
“你或许真这么想,那是因为你还并不明白你自己。”他想起李舟吾说的话。
他想起那口竹箱,想起师父讲的那些江湖故事,想起那个消逝的武林,他想:“以后我该怎么讲万兄、孙兄他们的故事……以后我又该怎么讲师父和我自己的故事?”
他手肘微屈,手中红剑抬起,感觉到整个旧日江湖渐渐在他手上汇聚。
裘铁鹤目光沉凝,双臂蓄满内劲,迈步迎上。
沈越手腕向前堪堪递出半寸,只觉整个苍穹向头顶上倾压下来,立时陷入昏睡。
裘铁鹤见他半途停步闭眼,暗松了口气,知道这一剑的威势太过浩大,终究是沈越经受不住的。方才他察知沈越的剑势,竟隐隐生出幻感,仿佛这一剑宛如铁锚,即将把他所有内息如停舟一般牢牢定住。
下一瞬,裘铁鹤面色大变:
沈越猛然睁开眼睛,握剑的指缝里渗出血来,右臂血脉噼啪迸裂,他立时再度昏睡,立时又咬牙醒来,顷刻间往复数次,却又朝着裘铁鹤奔出一步——
他在骤梦骤醒之间疾奔,越奔越快,他梦见无数尚未发生的事,最终从一个裘铁鹤躲不开这一剑的梦中醒来。
裘铁鹤目光灰黯下去,只觉这一剑如从世外飞来,轻盈若梦,不循道理,不留痕迹,无路可走,避无可避。
剑风仅在两人心中响起。
最后关头,沈越竭力偏转手腕,剑锋避过裘铁鹤咽喉,刺在空处。
两人平静对视,犹如一对极熟悉的老友。
“这一剑你接不住,我饶了你一命。”沈越强撑心神道。
远处,靳羽焦急奔来,闻言怒道:“放肆!我家主人怎会——”
“他所言不假。”裘铁鹤打断了靳羽的话,“这一剑叫什么名字?”
“就叫‘绝径’吧。”沈越道。
裘铁鹤点头:“名副其实。但你无力再出第二剑了。”
沈越道:“不错。”裘铁鹤不再开口,等待着沈越继续说话。
“我要你去救李舟吾。”
沈越冷冷道:“而后你我便两不相欠。他若被围困,你就助他突围;他若受伤,你就损耗自己的功力为他疗伤;你若敌不过嵇云齐和那老头儿,就被他们杀死,但你要死在李舟吾之前。”
裘铁鹤深深看他一眼,转身疾去。
沈越独自伫立了一会儿,在晕过去之前,他看见风雪如笔墨一般,抹去了万物的踪影,目之所及,只余一张白亮的纸。
短剑脱手坠地,在白纸上盖上一枚红印。
第十七章尾声:传风 (附江湖设定)
他睡了久违的,无梦的一觉。
九华山橐籥谷,星月高悬。沈越醒来已经一整天,仍难相信这次自己竟昏睡了近一个月。一路穿过破败的屋舍,遇见许多佘象手下的剑客,都神情恭谨,对他躬身施礼:“见过沈师兄。”
沈越走到半塌的风伯祠前,却见刘独羊正在一株老松树前闲坐,手边放着一口竹箱。
“这是袁岫派人快马刚刚送到的。”刘独羊瞥他一眼,笑呵呵又问,“你小子想清楚没有,可愿意为佘象治伤?
沈越一讶,快步走近,打开竹箱,仔细看了很久,却转口道:“……这橐籥谷,我从前随师父也来过的。”
“是么,”刘独羊道,“那你可否想到,尊师是如何将第一式传与你的?”沈越微微摇头,心头慢慢晃过白日里的听闻,此地剑客们说:
一个月前风雪中的一战,裘铁鹤陡然反叛,竟与李舟吾联手,嵇云齐、无名老者败退,裘、李二人眼下却不知所踪;因袁岫救护掌门有功,重获信重,嵇云齐已将她擢升为鲸舟剑派副掌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