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珂迈出脚似乎想看一眼，但犹豫了一下又收了回去，“咳咳，晚些让画师绘制出来。”
云丛丛咬着舌头忍着笑，“大人，这具尸体已经开始腐烂，缝合要比前两次更久些，味道也不好闻，您要在这里等着吗？”云丛丛想着孟珂应该会知难而退。
孟珂却摇头，“无碍，本官留在这里。”
第三十三章 安息
“孟大人，小人都处理好了，请大人过目。”佟仵作这边的清理工作已经完成，这具尸体格外麻烦，除了因为死亡时辰长，还因为尸体身上的伤痕和脏污特别多。
过目是不可能过目的，孟珂根本没有要上前的意思，甚至还退后了一小步，“致死原因？”
“回大人，虽然头部、胸口、大腿等多处均有深浅不一的刀伤，但小人以为皆不致死，他是被勒死的。”
孟珂沉着地点了点头，“和前两次不一样。”
“死者，嘴里的牙齿几乎掉光了，右手一根手指被折断，但是不好判断是在死之前还是死之后。从他肚子里找到很多糠米以及一些碎骨头……”
“佟仵作。”孟珂打断他，“你可以直接说出你的判断。”他真的不太需要那些叫人不适的细节。
佟仵作一时不太明白孟珂的意思，吃不准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半天没吱声。云丛丛看不下去了，“大人，佟仵作的意思是这人生活贫苦，但不久前吃了肉，或许死前与凶手发生了肢体冲突。”
“没错，没错！”佟仵作连连点头。
孟珂了然道：“好，你先回去休息。”
“多谢大人！”佟仵作又看向云丛丛，“后面的事就交给云先生了。”
“是，佟仵作慢走。”
……
捕快几乎都离开，屋内就剩云丛丛和孟珂两个人。云丛丛打开布包拿出游丝针、朱砂线，对着手掌哈了一口气使劲搓了搓。孟珂见状开问道：“冷？”
云丛丛跺了跺脚，“穿再多都觉得冷，我最讨厌冬天干活了，手指都是僵的，一点儿都不利索。”
“来人啊……”孟珂冲门外喊。
“别！”云丛丛制止道：“屋子里不能取暖，尸体会坏掉的！”
“给本官拿张椅子来。”
云丛丛感觉心口中了一箭，立刻别过脸，又自作多情了，真可恶，都说吃一堑长一智，她居然在同一个地方跌倒两次，太笨了！
孟珂看着云丛丛嘴角上扬，对送来椅子的差役说：“再端盆热水来。”
“是。”
云丛丛未免尴尬紧盯着尸体，不说话也不去看孟珂，正要动手，只听孟珂开口道：“用热水泡过手再做，也不迟。”
“嗯？”这大喘气！云丛丛深深地怀疑孟珂是故意要看她的笑话。
孟珂朝云丛丛招招手，就跟唤什么小猫小狗似的，“过来。”
“其实不用的……”云丛丛嘴上说着不要，身体却很诚实地走了过去把手探进热气腾腾的热水里，“嗯……”热度刚刚好，感觉浑身的骨头都舒展开了，真恨不得马上泡个热水澡。
孟珂看着云丛丛脸上幸福惬意的表情忍不出也伸手去沾了沾，有那么舒服么？云丛丛见孟珂伸手，十分大方地把手往盆子一边挪了挪，“大人你也暖暖手，可比手炉有用多了。”
孟珂快速地眨了两下眼睛，一边的眉毛微微上扬，看着那一张脸大小的水盆几乎没有犹豫，稍微撸起袖子，伸出两只手一起放了进去，热水立刻从盆里溢了出来。那么小的盆哪够放四只手，云丛丛的一根小手指被孟珂压住。隔着氤氲的蒸气，二人四目相对，云丛丛动动手指想抽出来，可是孟珂却将手往下压了压，眼神因为雾气带着些暧昧不清的情愫，云丛丛长年从头冷到脚的身子仿佛被放在火架上炙烤，心跳如擂鼓。
正在这时，差役又端了一盆热水走进来，邀功似的说：“孟大人！您在这里净手。”这下方便了。差役心里美滋滋的，大人一定会记住他。差役看向孟珂，孟珂的眼神向他明白地传达着，“本官记住你了。”
……
双手已泡得滚热，身上的火苗仍此消彼长。云丛丛破天荒地没有把线怼进针孔里去，两回。她定了定神，努力不去想坐在不远处的孟珂，深吸一口气，憋住，怼！终于怼进去了！云丛丛松了一口气，还是头一次犯这样低级的错误。
孟珂认真地看着云丛丛穿针引线，驾轻就熟地落下第一针，他已看了两回，多少看出了其中的奥妙。这第一针往往尤为关键，云丛丛会观察好一阵子才下针，下手干脆利落，而且并非直接贯穿，游丝针先入肉，停一下微微调整角度，后入骨。她似乎对人体构造十分熟悉，总能准确地找到软骨所在。回想初次见面，云丛丛在破碎的尸体上摸来摸去还把他恶心到了，如今觉得只觉得自己浅薄了，她这样一摸，尸体的筋骨肌肉便都一目了然，心中有数了。
云丛丛此时落下第二针，孟珂离得远自然是看不到细节，可他却能从云丛丛的动作和细微的声音里清晰地感受到利刺戳入柔软布匹之中。紧接着第二针、第三针……动作越来越快，针线穿行毫无障碍，这朱砂线入肉后一段时间便会融合到皮肉里看不到踪迹。缝合面部，头几针是固定整个脸部框架最重要的步骤，需异常小心谨慎，骨骼没有摆正，就算皮肉缝合得再完整漂亮，也无法准确还原死者面貌。到了后面整张脸慢慢成形，速度就会逐渐变快了……朱砂线在青白色的皮肤上一行行缝合、连缀，直到将断口完整对接。
……
“呼——”脸部完成，云丛丛甩了甩酸痛的手腕，晃了晃僵硬的脖子。孟珂一直看着她的动作神情，坐在那里一动没动。
“大人，脸缝合完成了，我发现他头上有一大块疤痕，像是烧伤的，不长头发，应该是个秃子。”云丛丛看了眼屋外，“是先请画师来，还是我继续往下缝？”
孟珂站起身，“下面就不用了，不会有苦主来认领了。”和前面两具一样。
云丛丛摇头，“我还是做完吧，后面不用太精细，费不了多大功夫。”
“来人，请画师过来。”孟珂吩咐差役去请人。
“大人，那我先走了，明日再来。”云丛丛不想让画师看到她。
孟珂问道：“你去哪儿？”
这一问云丛丛想起自己有家不敢回的事情来，“这个时候去叨扰李公子……会不会……不太方便？”
孟珂拎起地上一盏油灯，“我送你过去。”
“大人，我认得路。”云丛丛眼下不太想跟孟珂独处。
“你就当陪本官走走。”
云丛丛忍不住嗤嗤地笑了起来，捂着嘴还是止不住，孟珂奇怪道：“你笑什么？”
云丛丛眼睛完成两个月牙儿，“大人，您是不是害怕一个人待在这里啊？”
孟珂板起脸，表情严正地说：“不是因为这个，本官不怕。”
云丛丛觑了孟珂一眼，故意说：“是我错了，这里还有一个人和大人作伴。”
此话一出，孟珂脸色一青，大步流星走出了屋子，窝火道：“跟上。”
云丛丛跟在后面偷偷地笑，又整到大人了，开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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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是万籁俱寂、空无一人的街道。孟珂脚步很慢，和云丛丛并排走着。云丛丛用余光瞄着他垂在身侧的手，心里想着她要是此时伸手去牵一下孟珂会是怎样的反应，不过也只是想一下，她不敢。
“为什么要诵经？”孟珂突然开口问。
“啊？哦！呃……是《地藏经》，可超度亡灵。”
“那又为何要在嘴里放上一枚铜钱？”
“大人真想知道？”
“还有什么秘密不成。”
“那倒不是，我是怕大人你听了心里不舒服，怕……”
“本官没有你想的那么胆小，直说！”孟珂有点郁闷，尸体这种东西，有几个人做到毫不忌讳？
云丛丛清了清嗓子，压低音调，“二皮匠中有这么个说法，如果技术达到了炉火纯青的地步，当尸身恢复时，就可以唤回死者飘荡的灵魂。我爹告诉我他的师傅就是最有本事的二皮匠，缝人缝鬼，皆无痕迹，经他之手，尸体栩栩如生。铜钱嘛，是为了挡煞，不让他……借尸还魂！”
云丛丛说完满意地看见她家大人脚步一滞，“大人，这只是个迷信的说法，你可不要放在心上。要不是老规矩不能破，我也不会放，太浪费了。”
云丛丛说得轻松，孟珂却还是对鬼神之说心存芥蒂，“既然如此，你若只缝合面部不管其他，也不会有这样的顾虑了。”
云丛丛想了想说：“大人，二皮匠虽然是不入流的业者，但流传至今却也不全为了赚银子。”
孟珂的眼神鼓励云丛丛说下去，云丛丛见他感兴趣，便滔滔不绝起来，“我爹爹说，尸身不整，魂不能归位。有了二皮匠的一针一线，苦主的亲人才有了再世为人、脱离苦海的机会。我知道大人不信这些，就算没有转世投胎一说，二皮匠的存在也能多少给苦主们一些慰藉，让他们不要再记挂，好好生活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