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是戌时，你喝完药再睡会儿。”孟珂说着将油灯拨亮，云丛丛发现这屋子挺大，但是里面的陈设器具十分简单朴素。
云丛丛嫌弃地看着汤药，“好难闻。”
“里面放了六味补药，一碗里装了不下一两银子，你若不喝倒了也行。”孟珂走到桌子前拿起一只瓷杯。
“我喝。”干嘛和银子过不去，云丛丛捏着鼻子仰头一饮而尽，“呃……好苦啊！”真不明白那些富人，花钱找罪受。
“给。”
云丛丛看着孟珂递来的茶杯愣了一下，“多谢大人。”她咕咚咕咚一饮而尽，“这是什么茶，香香的，真好喝！”
“一种助眠的药草。”孟珂收回瓷杯往外间走，“睡吧，明日一早，送你回天衣无缝。”
“大人，您不住在自己府上吗？”云丛丛记得他是大翰林的儿子，居然住在京兆府里。
“方便。”寝室外面传来孟珂的声音，办公的地方似乎就在隔壁，也就隔了一块木板。
“哦，大人不睡觉吗？”云丛丛睡得太饱了，一点瞌睡也没有。
孟珂停下翻阅卷宗的手，“床叫你占了。”
云丛丛吐吐舌头，朝着隔壁装模作样地大声道：“民女这就走，不妨碍大人休息。”
“别动。”孟珂竟起身从隔壁走了过来，眉宇间似乎有些忧虑，只是在油灯下看不真切，“你这病可大可小，受寒加上疲劳，很伤元气，这件事……我也有责任，你不必介意。”
云丛丛眼珠子咕噜噜地转，她才不会介意呢，这可是工伤，她要多享受一下这温暖的屋子、柔软的床，还有值二两银子的补药！
“你放心，你宿在此处的事只有我和孔成知道，不会传扬出去。”孟珂的眼睛里一片坦荡。
云丛丛并不担心，她现在毫发无损足以证明孟珂是个正人君子，他一定也把名声看得很重，“大人费心了，民女感激不尽。”她瞥了眼床头架子上放着的水盆和毛巾，不会是孟珂亲手……
“不用这么客气，你现在也算是本官的同僚了，以后……别一口一个民女的，听起来别扭。”
云丛丛突然想起银子的事来，赶紧去掏袖子，孟珂见状知道她在想什么，便开口道：“你的东西都收着，一样不少。”
云丛丛摸了摸手腕，“我的护腕呢？”
孟珂想了想问道：“可是白色的？”
“嗯。”
“都在，郎中把脉时给你摘下了。”孟珂顿了顿问：“你戴护腕做什么？”
“哦，我每天都要缝衣裳，时间久了，手腕就容易酸痛，而且……戴上也能御寒。”
孟珂点点头，目光落在云丛丛的手上，“你昨夜双手冰凉，浑身发抖，整个身体蜷缩起来，还以为是什么急症，你以前……可有过类似症状？”
云丛丛搓了搓手，“没什么大不了的，我这是体寒之症，手脚常年冰凉。”
“怪不得……”孟珂皱起眉头，“每次见你都穿得极多，还是缩手缩脚。多久了？可看过郎中？吃些什么药？”
云丛丛给问懵了，孟大人对同僚这么关心体贴的么，还是说……做跟班的福利？
“问你话呢！”
“哦！回大人，我这也不算病，我爹也是如此，二皮匠总与尸体打交道，长年累月，阴寒侵体，用药是治不好的。我爹说咱们这一行注定阴气重，煞气重，无人缘，福轻命薄。所以二皮匠大多是离群索居或漂泊不定的，像我和爹爹这样长住于一处的极少。”
“福轻命薄？”
“嗯。”云丛丛点头，“我爹说干这行折寿，说不定哪一天阳气耗尽就……所以他一辈子没有结交朋友，也没有娶妻生子。”
“你说你爹没有娶妻生子？”
“哦，我忘了告诉大人了，我是我爹花了半贯铜钱买来的。”
“你说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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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 胡思乱想
“是真的。”云丛丛拢了拢被子，左右睡得太多精神好，就跟孟大人聊聊民间疾苦，给他长长见识，“当初我爹叫人贩子给骗了！他想抱个男婴当儿子养，结果人家给他看的是个男娃儿，待他付了钱，一个不注意给掉包了！回到家一看，诶？怎么成了女娃儿？”
“就是你。”
“没错！”云丛丛笑着说：“我爹再回去找那人贩子就不见踪影了，上了个大当！可是也没有钱再抱一个回来了，没有人家愿意要我，就只能自己养着了。”
“这些都是你爹告诉你的？”孟珂看着云丛丛没心没肺的笑脸心里沉甸甸的，像灌了一肚子铅水。
“是啊，我爹说他吃一堑长一智，自那以后再也没有被人坑骗过。”云丛丛倚靠在蓬松的枕头上，这屋子过分温暖了，炭炉烧得旺旺的不说，她被窝里竟然有两个汤婆子，太奢侈了，她恨不得脱掉袜子。
“没想到，你还有这样的身世。”孟珂低语。
云丛丛打了个呵欠，“其实我算是很幸运的了，既没有被扔到河里淹死，也没有卖身为奴，我爹一直很疼我，还教给我安身立命的本事。”
“你累了，睡吧。”孟珂伸手拉下帘帐，转身要走。
“大人。”云丛丛叫住孟珂。
“怎么了？”
“大人……晚上睡哪儿？”
“我还有事要忙，不睡了。”
“那……大人你不饿吗？”
孟珂回头看向云丛丛，隔着帘子也能感觉到她强烈的暗示，只得叹了口气，“等着。”
……
吃了孟珂拿来的美味糕点，云丛丛满意地睡了，不知是药草茶的作用还是安神香的作用，一觉天亮，骨头都睡酥了。孟珂伏在案上一只手撑着脑袋似乎睡着了，云丛丛抱着汤婆子蹑手蹑脚地走过去，小声喊道：“大人……孟大人……天亮了。”
孟珂没有反应，云丛丛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还是一动不动的。只见案上放满了书籍卷册，还有他记录的密密麻麻的案情纪要，砚台里的墨已经干了，孟珂的袖口和手指上还有墨汁的黑色印记。云丛丛心想，昨夜在义庄熬了一宿，紧接着她生病倒下，孟大人一定累坏了，不会睡过头吧……云丛丛弯着腰仔细看孟珂的脸，眼底果然有一片青色，嘴唇也微微泛白，他头发有些凌乱，眉头皱得紧紧的，不知是不是在梦里为案件烦恼。云丛丛觉得孟珂的确可以称得上是一个尽职尽责的好官，虽然对她威逼利诱，但比那些鱼肉百姓、尸位素餐的官老爷要好多了，她看着看着，不知哪儿来的胆子伸出一根手指点了点孟珂高挺的鼻梁，见他仍闭着眼，又大着胆子戳了戳孟珂的眉心，孟珂哼了一声缓缓睁开眼睛。
“大、大人！你，你醒啦？”云丛丛慌忙后退了一大步，双手背在身后以示清白。
孟珂清了清嗓子，“什么时候了？”浓浓的鼻音略带沙哑，听起来叫人心里痒痒的。
“差不多辰时了。”
孟珂发现云丛丛没有穿鞋踩在地上，立刻皱起眉头，“你怎么不穿鞋？”
“哦，我给忘了。”云丛丛笑道：“大人屋里真暖和，踩在地上也不觉得凉。”
“胡说，寒从脚下起，你尚未痊愈，不得放肆。”
“哦。”云丛丛赶紧找到鞋子穿好，“行了，我穿好了。”
孟珂的脸色这才由阴转晴，“带好东西，收拾一下，趁府上其他人还未起身，送你回去。”
“是。不过……是骑马吗？”
“坐车。”
云丛丛放心了，再那么一路寒风吹回去，她可受不来了。等云丛丛收拾好东西走出京兆府后门的时候，孔成已经在马上候着了。
“云先生好点了？”
“没事了，又该麻烦孔捕头了。”云丛丛钻进车里。
“你可把我们吓坏了。”孔成说，“孟大人脸色都变了，从来没见他那么慌张过。你半点儿知觉也无，郎中来过后还是发热，大人一直守着。”
云丛丛摸摸鼻子，“大人在府上没有伺候的下人吗？”
“孟大人不喜欢别人进他的屋子、动他的东西，所以没有贴身伺候的。”
“哦……”
“云先生，马车里有吃的，你先用一点。”孔成说。
云丛丛朝地下一瞧，还真有个食盒，打开发现里面有冒着热气的米浆和饭团，“这是给我准备的？”
“一早买来的。”
“多谢孔捕头！”
“不用谢我，是大人吩咐的。”
“这样啊……孔捕头，我们为什么还不走啊？”云丛丛咬了一口饭团，香香糯糯，好吃！
“自然是等孟大人。”
“孟大人？他也和我们一起去天衣无缝？”孟大人居然亲自送她回家，他不困么？不累么？
二人说话间，孟珂来了，他上了马车一声令下，车轱辘转动起来。孟珂扭头一看，发现云丛丛抱着食盒坐在角落眼巴巴地看着他，嘴角还粘着一粒饭。孟珂指了指自己的嘴角，云丛丛摇摇头没懂他的意思。孟珂只好指了指她的嘴，云丛丛还以为他要吃饭团，把自己的饭团递到他眼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