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朗和米雪对视了一眼，二人都心有疑惑。秦朗问罗凡：“你的舅舅在这二十年里，有跟你提过陈怡和那晚的事吗？”
罗凡摇了摇头，说道：“那就像是一个公开的秘密，我们都选择了沉默不语，心知肚明却又默不作声的保守着这个秘密。”
秦朗沉默着，然后敲了下米雪的桌子，用下巴指了指门口。
“行了，走吧”。说着，秦朗便大步走了出去。
“不问了吗？”米雪赶紧收拾了记录，然后一面问着一面紧跟着走了出去。
秦朗在门外站定，然后指了指隔壁的审讯室对米雪说：“罗凡作为唯一的目击者，只要指名凶手是谁就行了，其他的……我们得问欧阳泽才知道。我真的很好奇，一个那么有名的画家，他的过去到底经历了什么，他的内心到底住着什么，以至于面对着真心为自己付出的爱人，竟会毫不犹豫的痛下杀手，安然淡定的度过了整整二十年……”
米雪道：“队长，我现在特别的疑惑。”
秦朗挑了挑眉，“什么疑惑？说说看。”
米雪道：“每个凶手在做出杀人这件事情的同时都是带着目的性的，无论是选择还是被迫选择，在凶手的心理上都是一件不可避免的事情，可是本案却让我一直很疑惑，罗凡的话虽然已经直接表明了欧阳泽就是杀死陈怡的凶手，可我不管如何推论都无法找到他的杀人动机。我很明白我们的最终目的是找出凶犯，即便欧阳泽最后没有陈述他的杀人动机，但只要有证据我们就能直接定罪，可侦缉人员的职责不该仅止于此啊。我觉得每个案件我们都应该从犯罪事实上找到罪犯的犯罪因素，和罪犯与被害者之间存在的必要心理特征，这样才能在以后的刑侦工作中得到规范和统一。”
秦朗笑了笑，了然道：“所以你是想自己找出罪犯的杀人动机？”
米雪道：“但目前对我而言，我更想找出欧阳泽的杀人动机。”
秦朗突然拍了拍米雪的头，“作为刑侦新人，你有这样的觉悟我很开心，不过你的确太新了，所以很多简单的问题都没看明白，反而是更复杂化。侦缉人员不是柯南破案，花式的方法只是虚有其表，我们应该实打实的用脑子和效率来做事。你其实只说对了一半，罪犯的杀人动机固然重要，但将凶手绳之于法才是目的，我们不是在完成工作，而是在慰藉受害者的阴灵，也是在为受害者的家人讨回公道。太过执着一些没有必要的细节不但结果没有改变，还会拖慢我们的动作，反而会给罪犯制造逃脱的机会，那样就得不偿失了，你明白吗？”说完便笑了笑，转身离开了。
米雪怔然的点点头，然后抬起手放在了头顶刚刚秦朗拍她的位置，愣在了原地。
说实话，她刚才并没太仔细听秦朗说了些什么，而是在对方将手放在她头上的时候，她的脑神经就猛然间蹦乱了。
太亲昵了……她是这么觉得的。
“呵呵呵……”米雪突然笑出了声。
秦朗闻声回过头来，一脸疑惑道：“你在干嘛？”
米雪蓦地回过神来，“没事没事……”然后急急地跟了上去。
第七十章 黑白天使
审讯室的门被蓦然打开，欧阳泽被突然的强光刺得被迫的眯住了眼。
秦朗和米雪一起走了进去，在欧阳泽的对面坐了下来。
监控室里，魏天明和泰叔同步的坐直了身体，眼睛定定的盯着监控上欧阳泽的表情。
“说吧”。秦朗抱着双手看着欧阳泽，直接的说道。
欧阳泽露出了一个和平时一样的微笑，顶着半百银丝的他看上去依旧和蔼可亲，谁能够想象这样的一个人，竟会是个冷血的杀人犯。
“小凡告诉你们什么了？”欧阳泽的语气平静的没有丝毫波澜。
“他告诉了你不想告诉我们的——关于二十年前陈怡的死。”秦朗道。
欧阳泽露出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笑，“陈怡的死……那是个意外。”
米雪忍不住道：“意外？你指的是意外的杀死了陈怡，还是意外的将她的尸骨埋了二十年？欧阳泽，我还是第一次看到有人这么做舅舅的。你养了罗凡那么多年，他为了还你的养育之恩而让自己做了二十年的罪人。”
欧阳泽的脸色变得煞白，他声嘶力竭的吼道：“不是我！是陈怡！她才是罪人！”
“据我们了解到的，陈怡根本就没有背叛过你，一切都是你的猜忌和你的想象。即便明知这二十年罗凡都因为你的罪责而受到了内心的谴责，可你还是选择了沉默，因为你舍不得你现在所拥有的一切。”秦朗说道。
欧阳泽道：“陈怡的死反而间接的成就了我，她……死得其所。”
“你亲手杀掉的是你的女友！她深深地爱着你！”米雪激动道。
“那又怎么样？”欧阳泽突然抬起头看了米雪一眼，然后与秦朗对视着。他的瞳孔张得很大，呆滞而又毫无生机，整个人瞬间就像变了个人似的，表情也带着一丝诡异，看上去像个精神患者。“陈怡是个虚伪的女人，她一直嫌弃我是个穷画家，我连养自己都成问题又怎么养活她？我整天躲在租房里画画，生活的就像一只蟑螂，所有的人都抗拒我，包括她的同事和朋友，所有的人也都嫌恶我，认为我是一个只能生活在肮脏的角落里没有出头之日的杂碎！”
米雪道：“可陈怡没有嫌弃过你，而且一直提供着生活保障的人是陈怡，而不是你。”
“哈哈……”欧阳泽莫名的笑了起来，眼角的皱纹挤到了一堆，“对，是陈怡养着我，可我不是宠物！”他蓦地睁开了眼睛，眼光泛着刺辣的光，咄咄逼人。“你们所有的人都一样！都是一群狗眼看人低的货！我欧阳泽不是个只靠女人来养的废物！我是一个有才华的人，我的每一幅画都是我的心血，而你们根本就不懂得什么叫艺术！你们根本就不尊重我的心血！你们根本就不懂！你们不懂！”他咆哮着，像一只被激怒的狮子。
秦朗怔住了，他突然间看懂了欧阳泽是个怎样的人。欧阳泽有野心，有欲望，然而一个有野心和欲望的人却只能靠一个女人来生活，即便他满腹才华，但生活根本就不接纳他，所以他将所有的怨恨和不甘都放到了陈怡身上，即便那可能是唯一一个爱着他的人。
“你恨她……”秦朗突然道。“同时你又恨着自己。”
欧阳泽的眼睛突然放空，虽然看上去像是被说中了心事的样子，但是他仍旧极力的摇着头，“不是的……不是这样的……”他喃喃道。
秦朗逼视着他，“即便你一直都相信自己早晚会有出头之日，但是你的心里早就被阴暗吞噬了，你看透了世态炎凉和人心变化，你的希望在一日又一日的消磨中消失殆尽。你越是渴望成功就越是憎恨身边的人，你觉得所有的人都看不起你，你觉得他们现实而残酷，哪怕一直为你付出的陈怡，你也一样痛恨她……对不对？”
“不是的……不是的……”欧阳泽的眼神很悲伤，脸色也如一张惨白的纸。
秦朗道：“我一直都觉得你的那副《爱魂》上那个女人的背影很熟悉，后来才想起来和你放在陈物柜上的陈怡的照片很相似，你画的是陈怡对不对？”
欧阳泽道：“我画山，画水，画过华丽的宫殿，我还画过赤裸的女人，所以我画什么都无所谓，那些不过是我的参照物而已。”
“仅仅是参照物吗？”秦朗道。
欧阳泽挑了挑眉，“你这是什么意思？”
秦朗靠在椅子上，眼睛半眯着看向欧阳泽。“你还记得我们第一次去找你的时候我问你的问题吗，我问你‘爱魂’是什么意思，你告诉我——爱魂就是爱人的灵魂。当初你就是因为这幅画出的名，想必它对于你来说意义非凡吧？我查过，《爱魂》作于二十年前，也就是陈怡死的那年，而《爱魂》上的女人也是陈怡，难道这仅是巧合？我想……这里面应该有着某种关联吧？还是说有着什么故事？”
良久后，欧阳泽笑了，神情似疯癫状。
欧阳泽靠在椅子上，头沉沉地往后下扬，直到秦朗坐在对面只能看到他瞳孔里的一丝诡异的眼白。
欧阳泽慢慢的抬起了左手，小拇指微微弯曲，有点像兰花指。他的手指放到了额头上，然后慢慢下滑，最后停在了鼻尖。他微闭着眼睛，将诡异的眼白盖住了，嘴角微微勾起，表情有些沉醉。
“好美的颜色”，他突然说道：“灵魂是一种魅惑的颜色，它的美丽无与伦比。”
米雪看着欧阳泽迷醉的神情，微微皱了皱眉。他的样子像是喝醉了，又像是沉迷在了某种回忆和幻境里，她看着欧阳泽的样子，心里突然有些毛毛的。
欧阳泽道：“你们一定对《爱魂》无比震惊吧！当然，每一个看到它的人都是为之一振，他们惊叹于那个背影的美丽，也惊叹于火红的魅惑。有太多人问过我，到底是怎样的颜料才能调出这么美的颜色？哈哈哈……”他大笑着，笑着几近癫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