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于,眼前出现了北面房顶的百页窗。
安迪与我均大喜过望。他用尖头梳子,小心把封锁百页的铁钉撬开。
我们小心翼翼探出头去。
一阵清爽的晚风,一下扑到我们面前。
澄澈的夜空,即便此刻是扒在牢房的天顶,也觉得一星如月,可看多时。
自从来到这个时空,还是第一次感受这样迷人的晚风,一时之间,竟有些醉人。
没有雾霾,也没有光污染。这完美的空气质量,就是穿越的理由吧。
而眼前的这片屋顶,确实干干净净,没有铅瓦。上面光可鉴人,甚至还倒映着月光。
往远处望去,穿过这片房顶,就是小王八楼的围墙。从围墙下去,我们就自由了。
我心情大好:太顺了!简直像是假的!
我一脚就要往上踩,却被安迪急急拉住。
我惊讶地看着他。他示意我不要出声,从怀里取出一个他平素编的小稻草团子,往那房顶一扔。
只见稻草团子迅速滑落,直接一溜烟坠落黑暗之中。
我这才心惊,用手往外摸了摸,这房顶的材质,极其光滑,踩上去就是摔。
难怪这里不设铅瓦,这里把房顶作陡坡设计,用的是极其光滑的材质,但凡人往这一踩,立马就滑下去摔死。
设计师大人,能不能少一点套路,多一些真诚……
远处浓密的夜空已渐渐转淡。越发逼近的黎明,将撕破我们最后的伪装。
我们还困在通风管道的出口处,一筹莫展。
安迪紧张了一夜,此刻眼睛已是通红,他嗫嚅着:
“姐姐,等太阳出来,就该点人了。”
我拍拍他,安抚道:“袍子哥会罩着我们的。”
安迪又皱眉:“安迪在此无足轻重,没了我,倒也不会找的多急。但今天过去,就是姐姐该……”
就是我该被处决的日子了。
所以说,即便袍子哥是自己人,他也不能护我到明天早上。最迟今晚,我必须逃跑成功。
我看着手里的烧饼,百思不得其解:难道卫三原是让我们,一直躲在管道里,以烧饼充饥?
可这牢房,通共那么大,大家都不是傻子,他们找到这通风管道里,也只是时间问题。
我掂量一下烧饼,突发奇想,使劲儿掰开了一个。
神奇的事情出现了:这烧饼只有表层是饼的酥皮,里面竟是生面粉。
什么意思?难不成让我们现烤?
现烤也没有炉子不是?
太阳正渐渐东升,第一线阳光,刺破云层,直射在光滑的房顶之上。
那光滑的房顶反射着阳光,如霞胜火,万般迷人。
“当——”
卯时的钟声敲响:点人的时候到了。
日已东升。万丈霞光将屋顶的我们笼罩。
我猛地一震。
“我懂了!”
日上三竿。
安迪忐忑不安地替我看着底下,小王八楼目前依然宁静。想来袍子哥替我们暂时掩饰了过去。
但这宁静只是暂时的。如果我不能完成眼下的事情,很快,这宁静爆发的时刻,会将我们卷至深渊。
而安迪的忐忑,我也能理解。因为生死关头,此时的我,正在努力摊着面团。
卫三原,厨子出身,他能有什么好招呢?
回想那天他说过的话,总结之:这几天,闷热;而今夜,有雨。
热,是温度;雨,是水分。他给的烧饼,揭开外层,里面是面粉。
面粉中的淀粉,分直链淀粉,与支链淀粉。
我赌卫三原不懂这些个化学名词。但我还赌他给我的,一定是后者。
支链淀粉,用人话来说,就是加热加水后,可以变成胶淀粉的存在。糊墙可以,粘纸皮箱可以,贴邮票啥的也可以。
那么在此的作用是:可以防滑。
则我们所拥有的,眼前这片被阳光烤热的房顶,就是制胶的第一个条件。
所以我现在,正在专心致志的,把生面粉一个个聚拢成面团堆,摊到我们周边的房顶上。
底下的守卫,竟没有一个抬头看的。想来也可以理解,几处房顶,要么有铅瓦警报,要么有这个摔死人的陡坡。大家不过打工混碗饭吃,何必时时抬头,耗损自己的颈椎?
然后,我把安迪拉回到管道口里,用百页虚掩着。
安迪问:“接下来呢?”
我说:“求雨。”
这类淀粉一般不溶于水,但加热加压,水温达到53度以上后,会发生糊化。
如果今夜真能下雨,雨水温度虽低,但金属质地的房顶,在夏季可达70-80度,届时将仍有高温晒后的余温。
也就是说,这些面团,会变成一个个胶团,我们踩在脚下,就能走过这片屋顶。
但是,这个年代没有天气预报。
卫三原的预言假如不准,我们就只能收获一堆烤热的面团。
空气越发闷热起来。我们在房顶等待着天边的云层变色。
安迪在我解释之后,已知我俩命悬一滴雨,他紧紧盯着天外的云彩,几乎用眼把整片天空吞没。
傍晚到来,终于,第一滴雨开始落下。
在我这辈子,第一次这么真切地感受到,什么叫久旱逢甘露……
对我来说,现在这雨水,真的是生命之源。
第二滴、第三滴,雨下得越发密集。
面粉团子一个个,却毫无变化。
我也有些慌了,万一卫三原学艺不精,把面粉给我搞错了可怎么办?
暮色渐浓,天渐渐要黑下去。房顶的温度也正在下降。
安迪已经闭上双眼,把他师傅和一堆菩萨的名字都喊了个遍。
“女囚的人丢了!”
底下传来一声大喊。
安迪惊恐的睁眼:“姐姐,他们发现了!”
——“给我找!”
底下传来一声命令。
然而我现在别无选择,只能在这等面团糊化。
如果这房顶是口热锅,我们就是真真切切——热锅上的蚂蚁!
雨越下越大,天越来越黑。
底下传来越来越嘈杂的声音,还传来了狗叫声。
我知道,他们很快就要找到我们了。
这时,第一个面团,开始发生变化。
先是晃了一晃。然后渐渐鼓起,然后慢慢的,膨胀、软化……
我试探性的,戳了一戳。我的手指,竟直接把面团带了起来。
胶质的、粘性的——胶团团!
“成了!成了!”安迪惊喜地喊着。
我赶紧捂住他的嘴巴。幸而底下人声嘈杂,一时无人听见。
安迪赶紧闭嘴,我和他从出口处贼兮兮伸手出去,一个个揉着眼前的面团,看它们一个个,向胶团转化。
关键的时刻到了,我屏住呼吸,将胶团贴到我的脚上、手上、还有与房顶有接触面的身上。
安迪也如法炮制。就像攀岩,我们只是打横趴着。
我找到第一个着力点,伸出我胶团武装过的手和脚——
“嗞啦”……
我一个不稳就往下滑。安迪吓得又叫出声。
然而,滑落了十公分后,全身上下的胶团,帮我把身体,稳住了!
我大喜。信心倍增的我再往前爬,如同一只带着粘液的蜗牛,黏不拉几,却能在光滑的平面上波动前行。
这体验真的太奇妙了。
雨中,监狱,死刑前夜。
烧饼,面团,爬行的我。
我的身后,安迪也开始了攀爬。
底下,狼狗在疯狂地吠叫着,我回头,只见安迪的腿在发抖。
“安迪,快!”
安迪咬着牙,又往前,跟上我。
好几条狗的叫声,开始向我们这边聚集。只要有但凡一个人抬头看,我们就要完蛋。
我加快了我的速度。
小王八楼的围墙,已近在眼前。
下头,狼狗疯狂的吠叫声,也已近在耳边。
还有几步,就到围墙!
而这时,底下有人大喊了一声:
“房顶有人!”
第九章 :深渊凝视
一步之遥。
此刻我与自由只有一步之遥,我离死亡也只有一步之遥。
前面是未知的黑暗,后头是狼狗与追兵。
人在恐惧中,总是能爆发出惊人的速度。
连滚带爬,每一个毛孔都沾着自由面粉的我,已经与围墙只有一步之遥!
那天来时,我注意过,围墙的外头,是坚实的地面。
所谓高墙,就是让你摔下去能摔死的高,让你爬上去能吓死的墙。
我们原打算,到了围墙边上,就把身上的衣服撕开、搓成绳子,挂在墙头铁钩上,再顺着往下爬。内衣另说,安迪的囚服加上我的囚服,以他的编织手法,好说歹说,我们能摔的不那么惨。
但人算不如天算,计划不如变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