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浪淘沙,不淘汰人,就只好被人淘汰。但这样的压力,凭什么让这些女孩们承受呢?
“我便是这样活下来的。唱得好的,便被赐了姓和名,但姐妹也多,没人捧你,风光日子一下就完了。”
我忆起往事,陆小蝶曾说自己踩着三个姐姐上位。
我试探着问道:“那你那三个姐姐……”
陆小蝶斜着看我一眼:“怎么,想问我怎么害的她们?”
她以双手捧着我的脸庞,十指在我腮旁轻轻聚拢,指尖用力,让我不由紧张起来。
随后,她那十指,复又散开:“那手段可多了,你要不要试试?”
我一阵发冷:“不必了……”
陆小蝶看着我,噗哧一笑:“看你那点胆子!”
接着,她又轻叹一口气:“我这个人,有恩必报,有仇也必报。是她们先欺负的我……”
她微微一笑:“说来可笑。我与她们,也曾有过好时光。”
陆小蝶看着天边的月亮:“我记得、我被卖到芳园,第一个中秋,天边的月圆圆的,而我坐在那个黑屋子里哭。当时我因为逃了三次,被罚不许吃东西,已经饿了三天。那屋子里除了我,还有几个女孩,大家都是因为逃跑被罚。有的是被抓回去的,有的是被卖回去的……”
“我们饿得发慌,可窗外头,只扔进来一个小小的月饼。”
陆小蝶轻轻比划着,那月饼的大小,大概只比一枚硬币大不了许多。
她苦笑:“还没有馅。”
但那个月饼,几个女孩儿分着吃,却是卑微时最好的礼物。
“当时我们在月下拜为姐妹,说从此有福同享、有难同当。我还记得那月饼太小,我们分的时候,都碎了,每人嘴里都不够吃的,却觉得好香……”
几个女孩,便这样相互扶持着长大。
“我们一起学艺,一起登台。每年中秋,我们得到的月饼越来越大。”
可是女孩之间的友情,有时却敌不过名利场中的倾轧。“她们比我懂,很快成了角儿。她们渐渐变了,我们之间,从学到什么都告诉彼此,到后来她们会私下找前辈学艺,还会自己去买了不一样的行头,更有找了这样那样的靠山……到后来,我们也不再分月饼了。她们总能得到一盒又一盒的月饼,把吃不完的都扔给我。”
陆小蝶说着,有一丝叹惋:“但我不介意。我只想着,姐姐们好,我就好。只要大家都在一道,吃剩下的月饼又何妨?别人轻薄我,她们只当看不见,我也无妨,姐姐们事情多,哪里想得到我?她们对我轻慢、糟蹋,让我打杂,我也忍了,姐姐们高贵,原是我不如她们。何况,原本有三爷派人护着我,我还不至于出什么事。但后来,三爷出事了,人都说他死了,有一年中秋……”
陆小蝶的语气中,透出一丝恨:“我记得也是这样,中秋节前一天,她们突来找我,说念着姐妹情深,要同我喝上一杯。我们喝了许多,说着从前的往事,我还哭了,觉得姐姐们没有忘记我……”
“等我醒来时,却在一张床上,身上只有小衣。我被姐姐们下了药,她们要讨好一个当官的,又嫌人家粗鲁,便把我送去,还对那人说,送自家四妹给他享用……” 她低头苦笑,“享用。这话说的、仿佛我是酒还是菜,让人随便可吃的。”
我不由沉默:这将姐妹送上男人的床,也是过分了。
“谁知、她们把我送给的那人,便是徐宝生。而我那一日的发间,又恰戴了一朵玉兰花。”
后面的故事,我也能猜个七七八八。
徐宝生才知道“小蝶”这个名字,便已如重回旧梦;再看见那朵玉兰,便对陆小蝶再不动一根指头。他用被子将陆小蝶全身盖得严实,一个人坐在床边,守到了天明。直到陆小蝶药力散尽,也不曾多看她一眼。
“他待我确是极好,从不轻慢、尊重至极。旁的男人、总爱动手动脚,徐宝生在我身边时,我打个喷嚏,他也能比我还紧张。他这人穷苦出身,待出身低下的人,总是极好……”
我有些惊讶,陆小蝶点点头:
“他时常给穷人施粥放饭,这几年我看在眼里,他做过的善事,确也不少。”
若是时机对时,对陆小蝶来说,亦未尝不是一种归宿。即便两人不能在一起,以徐宝生对陆小蝶的仰慕来说,那无欲无求的状态,他们就算做一辈子兄妹,他也知足。
幸好,他是徐宝生。却也可惜,他是徐宝生。
“我得知,他便是害了三爷之人,当下便无他想,只愿替三爷报仇。”
命运的玩笑,往往便是如此。
徐宝生珍而重之的陆小蝶,却得知他就是盐帮惨剧的罪魁祸首。那刚刚建立起来的温情,瞬间崩塌。陆小蝶对徐宝生,或许有几分感激。但她对卫三原,才是情根深种。
“我知道三爷心里装着你,但我也不怕告诉你,我心里只装着他。我对三爷,是敬之服之,钦之佩之。待我好的男人不少,只有三爷,让我如此拼命。”
难道不是因为他更帅?
陆小蝶叹气道:“我这一生,总在女孩堆里比着,心力交瘁。我想将来,终有一天,女子不必为难女子,三爷心中的大义,才是将来。我为三爷付出,心甘情愿,便是输了这一场,我也无妨。”
从此,徐宝生成为陆小蝶的武器,可以被毫不留情地利用与抛弃。
“我知我人微言轻,自此便对徐宝生诸般讨好。我先让他助我,把三个姐姐都赶出了芳园。她们后来找人嫁了,虽然没了从前风光,却也不算过得太差。”
他深深爱着她,她却冷冷用着他。三个姐姐,自此从名利场中退去,为陆小蝶让出了舞台中央。
陆小蝶本就聪慧,自此更是在智谋与历练中,飞速成长起来。
“从此,芳园便是我的天下。”
但这故事里,可有赢家?
陆小蝶看着桌上的月饼,微微一笑:“后来中秋,我再也不用与人分月饼了。”
她,已统领群芳。她有了许许多多条裙子、千千万万种光鲜。可昔人均已离散,只留下破碎的团圆。此后,便是在徐宝生的身边,刺探情报,煽动种种,为卫三原鞍前马后。
那芳园中的月亮,或许只有童年时,才是圆的。
而陆小蝶,望向天边,微微发怔。
她这一生,没有父母缘,也没有姐妹缘。卫三原爱的并不是她,徐宝生也只是一个工具。她拥有莫大的荣华,却无法终止算计。一大群美貌的少女,站在她的身后,随时等着取而代之……
月饼旁的茶碗中,映出天边的月亮。
海底月是天上月,眼前人,早不是心上人。
十二点的钟声响起,陆小蝶也说完了她的故事。
明是夜深,她却又喝了一口我泡的茶。这是隔壁哈同家送来的,上等好茶叶。
不是那山间、吻风带露的鲜嫩,是经过多少道煎炒烹熬,在滚烫与烧灼间,成就的风味。
惟有火热转为温润的水中,往事如茶,那份苦涩才能轻轻散去。
花不能长好,月不能长圆,惟有人,若放低期待,或许才能长久。
入口之际,苦有回甘,才都在心头。
此时,陆小蝶转向了我:“中秋到了。”
一句话,提醒我几乎已被遗忘的、关于死亡的预言。
而她的下一句,更让我不由捏了一把冷汗——
“咱们下地窖看看去吧。”
第六十二章 :节外生枝
关于一九零九年的中秋节,如果您真的想知道些什么,那大概不会是那一夜的月亮有多圆。毕竟今人不见古时月、今月曾经照古人,千百年来,十五的月亮都是一般圆。
“节”之为节,正如一根竹子,两头都是平平无奇,惟独中间的竹节凸起,是有别于寻常日子的存在。这节连接着前后两段,异于往常,也带来阻碍。
尤其,若这节外还生了枝——
那前尘未了的人,过了这节,才能知后事如何。
若您有什么好奇,那多半是关于这个节,我宅子的地窖里发生了什么,我有没有在里头出事,以及那个、我会死于中秋之夜的预言、是否为真。
但我并不怎么想说。准确的说,是我没什么力气再说:因为此刻,我被困在我的地窖中,外头的锁已拴上,通风系统已经关闭。
从我呼吸的困难程度可以判断:
我周围的氧气,正变得越发稀薄。
一大盆冰水,兜头浇下来。冰冷彻骨的感觉,渗透了我的全身,带给我短暂的清醒。
一个冰桶,被扔在一边,陆小蝶浑身湿透,无力地倒在一旁。她的身旁,是许多华贵的衣服,凌乱洒了一地。地窖里名贵的红酒,泼洒得遍地都是,碎玻璃渣子夹杂着红色的酒,满地是酒香的狼藉。
我们是怎么走到这一步的呢?
故事的开始,是今天的凌晨。我和陆小蝶一前一后,往我宅子的地窖里下来。彼时我们互相调侃、彼此讽刺,丝毫不知,我们正一起走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