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可怕的预言。
*
地窖是一种神奇的存在。
它为人带来莫名的安全感,却也因这份安全感,带来一份不可言说的神秘感。
每个人的心里,或许都有那么个角落。有时,人不一定需要逃难,才想把自己藏起来。
当外面的世界,带来无穷无尽的焦虑与内耗,人习惯于不断查阅自己的命运,仿佛通过一次次对过去的翻来覆去、加上一回回对未来的凭空猜想,就能改变些什么当下的琐碎烦心。事实证明,当你用尽全力,往往只能抓住空气。
于是,选择了最简单的事情:远离尘嚣,哪怕是短短的光阴里,躲一躲呢。
何况,按小艾在梦中的原话:
“但你还有机会,只要你在这场爆炸后,去你宅子的地窖里……”
不管去地窖里干啥,到地窖里,总不会错。
于是,我与陆小蝶走下了地窖中。
仍是凌晨,小元小碧被接去哈同花园过节,李妈老张都陪同而去,中秋过后才会回来。
郑正卿近日忙着为影院跑公关,又忙着分身哄好自己的姐姐妹妹们,彻夜不归已是常态。郝思倍早就常住雷玛斯家,说是研究业务,说白了我也不能确定是哪种业务……
整个中秋节,我们的宅子除了我与陆小蝶,再没有别人。
于是,我们下地窖时,无人知晓。地窖入口处的门,有内外两道锁。外锁密码1909,内锁从里拴上。当内锁开启时,外锁便失灵,以防被外人反锁在内。
理论上来说,是这样的。
陆小蝶的衣服,一件件挂在红酒的旁边;她的高跟鞋,一双双码在一旁。这画面,让我的地窖里,如酒池衣服林,竟有一丝靡靡之感。陆小蝶傲娇的、走在她一件件华服中,指尖滑过那些极精美的织工与料子:
“这些年,陪着我一路走过来的,就是它们了。你看这件,这还是七年前最时兴的款儿,那是我当年登台后,存下钱来买的第一件。当年,惟有最热闹的场子,我才舍得拿出来穿一次……”
她点数着那些衣物,有些骄傲、亦有些温情:这一件陪她走南,那一件陪她闯北,这一件伴她下过龙潭虎穴,那一件送她平地飞升。每一件衣服都有故事,每一丝线条都有回忆。
这些年,她孑然一身。到头来,对一个女人不离不弃的,竟是这些身外之物。
这说着说着,我们便坐了下来,空调开上,红酒选好——
“啪”,陆小蝶打开了一支酒。
按理说,我俩都是大病初愈,不该多喝。
但难得中秋已至,又难得陆小蝶高兴,我哪敢说个不字。
这酒上头,一支喝完,又来一支,这陆小蝶的酒量,当真不是盖的:“人以为我的酒量,是那些应酬场上练出来的,当真不是。”
她快乐地喝下一杯:“我是天生爱喝酒!多少傻子,在酒桌上都被我纷纷喝倒!”
我心里暗叹:这不是个社交奇才?
陆小蝶一边喝着,一边对我叹气:“其实人都以为我爱唱戏,但我只对你说,我更爱与人谈生意。” 她摇摇头,一脸惋惜,“我觉得芳园中的女孩们,还若能学些生意场上的东西,也不至被人骗得云里雾里,把自己卖了也不晓得。”
我点点头:“演艺事业,也是需要经营的。”
陆小蝶柳眉一挑,来了兴致:“噢?你居然也懂这个?”
我咕噜一杯酒,说出我的想法:“每个从艺之人,不仅有才艺可作托身之用,更有形象可作包装,这当中的学问,可就大了。”
我也是酒上了头,一时吧啦吧啦说了一堆,艺人包装、形象运营……都是现代词汇。然而这陆小蝶听来,却几乎不用解释,她向来对我白眼相待,此时却连连点头。
末了,陆小蝶沉吟:“你说的极是。倒也不是我自夸,这么些年来,我练就了一双眼,但凡来个女孩,她能不能成角儿,该走怎样的路子,我一眼就能看透。”
我瞟向陆小蝶:本身懂表演,深晓生意经、外加人脉广路子宽……
这难道不是一个现成的——
“你可太适合当经纪人了!”
陆小蝶白我一眼:“什么人?”
我喝得兴奋,对她道:“我告诉你,开影院只是我的第一步,未来咱还要一起拍电影,等到时,还要建立明星体制……”
我细细说来,顺便把来自我时代的、杨XX与霍XX干过的事儿,都好好吹捧了一番。
这超越时代的设想,在陆小蝶处起了奇妙的化学反应,她眼前大亮,抚掌叫好:“妙哉!你可知我一直觉得,一个人唱成角儿,终究是寂寞。姑娘们又大多人傻,青春到了,也没个打算。若是能有一门生意,帮她们正经做事,两相得宜,岂不妙极!”
这与传统的剥削压榨、学徒熬成师傅不同,是平等的商业合作。我点点头:“那是!将来姑娘们不用再依附权贵!她们自行发展壮大,一个女人,她自己就是豪门!”
我抄来的这一句话,让陆小蝶为之一振,她的眼眶,竟然有些泛红:“她自己就是豪门……你可知,从我遇见你时,便知你是三爷的心上人,心中一直不大服气……”
她拉着我的手:“但三爷的眼光,确实不差。我心里虽然酸,如今对你,却也服气了……”
就这样,我们做着未来的春秋大梦,说着将来怎么包装艺人,怎么捧出一个个绝代红星……酒一杯杯的下肚……
陆小蝶也终于喝高。她给我花痴了半天卫三原,说三爷好、三爷妙、三爷开口闭口都是对,然后,又开始夸起了我,三爷选的人,果然有头脑……
她说到最后,竟然抱着我,媚笑道:“反正等我把你熬死了,三爷终归还是我的……”
说完,还搂着我,香了两口!
我们终于都醉倒。
*
我又做了个梦。
梦里,我竟然又听见了熟悉的声音。
“艾影!艾影!”
又是小艾,此番再见,她换了一身衣服,竟是一身漂亮的连衣裙。
我莫名其妙:“这衣服我怎么没见过?”
她眨眼一笑:“上个月618打折预售,最近刚收到。”
我不由震惊:“咱都这么穷了,你还买买买呢?”
小艾心虚地一笑:“别说我了,咱怎么又见面了?” 她看看我,不由皱眉:“我问你,上回我让你做的事,你到底做了没有?”
我摸摸脑袋:“你让我爆炸后,到地窖中干什么?那后半截我没听见。”
小艾惊讶:“没听见?我喊得这么费力!” 她叹气道:“那我再对你说一遍——”
“只要你在爆炸后,到你地窖里时,千万别带上一个叫陆小蝶的人。”
我震惊不已:“别……别带上?!”
亲!托梦能不能把话说全了?!
小艾点头:“对!要让她留在地窖外头,替你守着入口。”
我心头一震,一时语塞:“那……如果带上了呢?”
小艾脸色一白,她思索片刻:
“那还有一点,你俩下地窖后,千万不能喝酒!若喝了,也绝不能醉倒!”
我看着眼前的少女,无语凝噎——
古往今来,托梦的人千千万,托梦的鬼万万千,托成她这样的……
“你为啥不早说?!哪怕早来一会儿呢?!”
梦外头的我,应该正和陆小蝶醉在一起,在我们的地窖之中!
那小艾看着我,不由苦了脸:“难道你是醉倒了,才到这儿来见的我……”
“你觉得呢?”
“那在你那边,今天到中秋了么?”
“你认为呢?”
小艾叹气:“难怪我又梦见了你……那……”
她苦思冥想,突然眼前一亮:“有办法有办法!我最后告诉你一条!” 她说着,一脸神秘:“遇到事情不要慌,千万镇定……”
她的身影,又开始变得透明,我急了:“说重点!”
她的声音越来越小:“无论发生什么,只要你记住——”
“若想活命,就……”
*
我又醒了。
我,关键时刻——
特喵的又醒了!
醒来的一刻,我很想睡回去痛骂、追问、滚地、捶墙……只要给我一个答案!
但我没有机会。因为眼前,是刺目的光。
也许我这一觉,睡到了天亮?否则我的眼前,怎会有这样耀眼的白光?
但脑子稍微一转,我意识到不对劲:我是在地窖里,哪来的光?
我用手挡着眼,想看清眼前的一切,手一抬起,却觉得十分沉重。
我的手上,竟扣着沉沉的铁链!
光以外,是一个人的轮廓。
惟有剪影,我看不清他的脸。但旁边,站着好些跟班模样的清兵。我看看旁边,陆小蝶仍在昏迷当中。我心中不由盘算着:这地窖密码,只有自己人知道,他们是怎么进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