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红一哭、万艳同悲,人间四月,芳菲散尽。
到了来年,又有姹紫嫣红都开遍,以如花美眷,去抵那似水流年。
惟有芳园,永是芳园。
但在徐宝生眼里,却只有一个小蝶。
此时,他对那小五视若无睹,只不耐烦地说了句:“小蝶刚醒,别用这些事儿烦她!”
小五对徐宝生落落大方地施了一礼,退到一边。徐宝生似得了宝贝般,直守在陆小蝶的身边。又是看药,又是盖被,陆小蝶美目流转,却并未开口。
郑正卿在我旁边低声道:“她醒来后,一直还无法发声……”
我点点头,走到陆小蝶的跟前,满怀歉意地拉起她的手。她支撑着坐起,头发凌乱,面色虚浮。曾几何时,连一根眉毛都要精致到极限的陆小蝶,此刻却这样虚弱。然而美人病弱,恰似西子扶心,却也有一份病娇的美感。
我忍不住低声道:“小蝶,对不起……”
那徐宝生在旁开骂:“你滚!小蝶……小蝶!哥哥心疼,那害了你的人,我已……”
陆小蝶伸出一根指头,让我俩同时闭嘴。她坐起来,靠在床头,然后——
开始翻看小五带来的帐本。纱布缠着、帐本翻着,那陆小蝶身上竟散发出一种女大佬的光辉,那小五在旁边,只有伏低做小的份儿。陆小蝶指指当中一条,皱眉,小五忙上前道:“这笔帐还在催,很快收上来。”
陆小蝶点点头,合上帐本,伸个懒腰,又似抻着了伤口,倒抽一口凉气。徐宝生上前,又是呵护又是问候,陆小蝶只听着——她平日里伶牙利齿,可当陆小蝶不能说话时,她那面部表情之丰富,才让我惊奇:妩媚的眼角不过一提,徐宝生便立刻闭嘴。
此时陆小蝶转头看着我,眼中仿佛说了无数句话:
比如,姓艾的你个该死的!比如,姓徐的他怎么有脸来!比如,这小五居然还化了妆!
她又看看徐宝生,再转头看看小五,还有房内那些半干不干的花。
俏丽的眼珠子,大概只转了几转,陆小蝶指指那帐本的纸,又做了个拈笔写字的姿势。
“她要纸笔!” 我替陆小蝶喊道。
那小五伶俐地送上纸笔,陆小蝶微一点头,她提笔、一手字娟丽秀美。
只见那纸上写着:“送我去艾宅。”
*
花长好,月长圆,人长久。
中秋将至,这朴素的祝愿,却往往是人们的可望而不可得。
陆小蝶搬到我宅子中养病,已经三天了。我的伤势本就不重,干脆同她一起出了院。
芳园那头,送来无数陆小蝶的随身用品,数量之多、让人傻眼。
“陆老板好大的排场,”李妈皱眉:“这来养病,为什么还送来这么多衣服……”
可不是么?送来的衣服里,除了家居便服,还有宴会礼服若干、定制旗袍数件、妖娆睡裙多条;外加好十好几种颜色与款式的披肩,丝的棉的缎的绸的;箱子打开来,竟然还有高跟鞋、绣花鞋、以及极为洋气的羽毛拖鞋……
我本以为我的宅子十间卧室,算是挺大,然而跟陆小蝶这短暂养病的行头比,顶多算是勉强够用。别说主卧了,连为郑正卿留的房间里,都堆上了陆小蝶的一堆杂物——胭脂水粉发油……燕儿来约会,通通翻出来,每一样都大吵特吵:“你说!哪来这么多女人东西!就她一个女的能用这么多吗?”
能啊!
咋说呢?我蝶人好,但费宅子。她一件礼服,就能有几米拖尾,或是十几斤重的装饰。到了第二天,家里实在装不下了,我指指满屋子的箱子:“我蝶啊,这衣服是不是有点多……”
陆小蝶瞟我一眼,指指自己的喉咙:我为你而伤,你还跟我说这个?
她翻上一个白眼。我立马自扇了一个耳光:“怪我没用!宅子太小!”
东西实在塞不下,我们只好塞到地窖里。
按小艾在梦中给我的半截预言,地窖中另有乾坤,能助我逆天改命。
但我回家看了好几圈,确实什么都没有。
此刻,地窖里除了一堆堆的红酒,就是陆小蝶的衣服与箱子。
中秋节还有一天,一切却都平静极了。
比尔邀请我参加大亨们的晚宴,哈同夫妻又办了中秋酒会,郑正卿收了沪上十几家名媛的请帖,我雷我郝买了上好的大闸蟹、拉我去吃蟹赏月……
安迪邀我去一品阁,同坐罗老板新买的车子兜风——罗小姐对他冷淡的谜团,已经解开,金表遗失之夜,载淦让人找罗小姐说了几句从前,也就那么几句,从此安迪是路人……载淦布下密密的网,只要留下一个安迪。
所有的事情,都看起来谜之美好。让我不禁怀疑,当初那个预言,是否只是梦一场?
毕竟,人都有梦。谁还没梦见过几个奇怪的剧情呢?
难不成我梦见小艾对我说,我明天暴富,我就要准备帐号密码,让命运大神给我打钱?
这么想想,我对着中秋节的一大堆请帖,不由又挑了起来。
各式请帖,做得极尽精美。旁边是山一样的月饼,不同的馅料与款式,都来自各大名家。南北各异,还配着美酒与礼盒。
比尔送来的鲜花,一束束极尽鲜艳。众大亨这些送来的礼物,一并放在家中,真真的金碧辉煌、好一番热闹。
毕竟也是个节,我为何要委屈自己?既然身体恢复健康,四肢又都健全,难得有吃有喝有穿,天天在家等死算什么呢?
近日实在太过压抑,若能出去散个心,倒也未尝不可。
便是死了,也该做个富贵开心鬼啊!
我看着请帖,决定先挑个安全的:这个,大亨家的花园,开阔空间,应该逃命方便;而这个,在河上画舫赏月,万一出事,还可以跳水逃生……
然而,才挑没两张,一双雪样莹白的手,将我的请帖,通通往旁边一堆。
陆小蝶坐到我的跟前,我俩互相看着,接着,我不敢相信我的耳朵,因为我听见了一句:
“陪我。”
而这句话,竟然来自陆小蝶!
我震惊不已,疑心自己是否出现了幻听。
但那贝齿红唇、上扬的嘴角,分明就是小蝶!
我颤抖着道:“你……你能说话了?!”
而且,她那声音,虽然嘶哑,却几乎与此前无异:
三分凉薄加三十分的讥讽,此时听在耳朵里,还有三百分的可可爱爱!
我刷的一下掉了泪:“小蝶!你吓死我了!你不知道我这些天有多内疚!都是因为我……”
“聒噪。”
陆小蝶嫌弃地摆摆手,她转身看看周围,将我的房门关上。
*
陆小蝶的声带,确在刀子下过了一把。
但那刀子离她的声带,是险险以一点五毫米的距离擦过。
而事实上,早在那场声势浩大的“陆小蝶醒了”的前一夜——
陆小蝶便已醒来。
那一夜,仍是雨打梧桐。
陆小蝶睁开双眼,守夜的徐宝生恰好被手下叫走、。而病房中只有一名护士。
陆小蝶沙哑地开了口,护士惊喜至极地唤来了医生。
“太好了!这简直是万中无一的奇迹,陆老板的声带,竟无损伤!”
医生道:“您可知,您的五妹担心您的嗓子,几乎是日日来问我,现在她可放心了……”
就这一句,让陆小蝶叫住了医生:“此事先放着,你知我知即可。”
然后,陆小蝶甜甜地睡回了枕上。
第二天,再苍白虚弱,给所有人演了一出美人春睡足。
“我要来你宅子养病,是为了躲那一帮小妖精。”
陆小蝶指指自己一屋子东西:“她们知道我有病,就别说补品了,这儿每一样东西,都能使手段。衣服能放东西、鞋子能扔针,茶水汤饭药、样样都是毒,我得先把身子养好了,再回去收拾!”
所以,她让人把东西通通搬来,防备有人在里头做什么手脚。
我有些不敢相信:“你们姐妹之间的感情……”
是塑料吗?
“我们姐妹之间,没有感情。”
陆小蝶说着,语气很冷:“我们本来、也不是什么姐妹。”
可我分明记得,她的五妹在以为她出事去世时,那份由衷的悲伤。而陆小蝶对待那些芳园的小女孩,又明明有着关怀。
“人在风光时,总看不清真相。我干脆装个病,看看园子里,有几分真心与假意。”
这一招,大概叫引蛇出洞?
陆小蝶道:“你不知道芳园,这名字听着美,可里头干的都是什么事儿。可从小,我们就是几十个女孩儿买进园中。每年都买几十个,唱不出来的,便安排去打杂;若是长大模样不好了,就转卖别处。”
我不由惊道:“这么狠!”
陆小蝶冷笑:“你放眼看看,古往今来多少戏班与戏园子,有几个能活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