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09_蔡佳涵【完结】(61)

  我努力想看清:这人间清醒是谁?

  无奈灯光太暗。

  此时布拉斯基已说到HIGH处:

  “若有兴趣,现在就可拿一份电影投资书回去!”

  一众人员,将一份份投资介绍,发到台下——

  灯光给到观众席,投资书发到那人时——

  我迎来了今晚的第二个惊喜。

  那人微微抬头,露出了他的脖子。

  脖子上,有一道疤痕。

  那位置,我是记得的——曾几何时,是卫三原的刀,抵着他的脖子。

  而他抬起头时,灯光恰照到了他的脸。

  久违了。

  爱新觉罗.载淦。

  *

  啊!还记得吗?他的名字怎么读?

  在干!

  许许多多的疑惑,忽然得到了解释。

  什么人,可以让布拉斯基进入紫禁城。

  什么人,可以让布拉斯基调动六万兵。

  又是什么人,在皇室成员忙着搞政治经济军事的重头戏时——

  被派来搞电影。

  是咱进不了政府核心业务的:

  淦爷。

  我突然,就把身子缩到了最低:

  载淦到底、知不知我在上海?他又知不知道,我就是对家虹口影戏院的负责人……

  这时,灯光给到了载淦的身边——

  今晚最大的惊喜,终于登场。

  载淦的身旁——

  是安迪。

  安迪坐在载淦的身边,他不安地一直往回望去。他目光所向的两个空位,是他原本留给我和郑正卿的位置。

  他们坐在一起,安迪的脸上,是恐惧,是不安……还竟有一丝温柔。

  那表情,我只在一个晚上见过。

  那一晚,安迪拿着一封书信,说有一位宫里的旧识,要与他断交。他说起那人时,脸上的表情,便如此时这般。

  是寸断的柔肠。

  但,怎么可能?

  我明明记得,载淦第一次出现在我们面前时——

  安迪和我一样,都不认得他。

  若是旧友,怎会相逢不识?若有故交,载淦怎会让人在海上,对安迪和我、都下了杀手?

  北京到上海,这一路奔波,载淦为何而来?

  就为了这开业典礼?可能吗?

  可是,我还能相信我的所见所思吗?

  我招纳了郝思倍,他跟我的劲敌布拉斯基,仿佛穿过一条裤子;对我忠心的安迪,一脸情浓难化,坐在几番要杀我的载淦身旁。

  我的脑海中,一时竟不知作何感想。只期盼此刻,上天给我来一个反转——

  而台上的布拉斯基,清了清嗓子。

  “在典礼的最后,我还想特别感谢一个人。”

  布拉斯基看向台下的郝思倍,后者神情复杂。

  “他和我,曾是最好的兄弟,我们一起逃难,在俄国的海船上,死里逃生。他和我一样,我们都曾随马戏团流浪,我们都喜欢剧场、喜欢舞台……”

  他点数过去,语带真心,提起从前那过命的交情,还有共同的爱好……

  是认认真真的摆出一颗心,堂而皇之的公之于众。

  也难怪,那势利眼乔治,八成是知道了郝思倍背景故事中,竟还有布拉斯基这一笔,才上去就是抱。

  “他才华横溢,曾画下一间剧院的手稿,说有朝一日,若能实现,此生无憾!”

  布拉斯基拿出一份发黄的设计稿——

  “这手稿,他一份,我一份。后来,我到了美国,也一直记在心里!我一直想,有一天,等我有了能力,我一定要实现他的愿望!今天我回到上海,特地把他请来,就是要他见证!”

  他对着郝思倍,掷地有声道:

  “今晚,这个剧场属于你!我的兄弟!”

  灯光全亮——

  这美国影戏院中,全盘升级——

  一椅一桌、一毯一座、灯光幕布、舞台银幕……

  是郝思倍、曾每个月夜,枕在船上入眠的——

  那份设计稿。

  也是他在维多利亚影戏馆中,投入的创意。

  而在这里,竟有一个人,提前一步,实现了他的心愿。

  我想起郝思倍曾对我说:

  “有位老友,在别处为我找了个活儿……”

  我还想起,布拉斯基早已到了中国,在北京风生水起的他,为什么会选择在郝思倍留下后,来到了上海……

  此时的郝思倍在台下,他有激动,也有神伤。

  这偌大的影院,仿佛一份隔了多年、送来的礼物。

  苦难中曾相依为命的两人,终于在异国他乡,各有所成。

  这份心,虽迟、但到。

  他,还会留在我身边吗?

  我又看向安迪的方向:他又是否还会留在我的身边?又或者,他曾真的在我身边吗?

  可我一回头才发现:安迪的座位,竟已空了。那座位上的红色椅套,分明艳红,却让我觉得苍白。而这片空白,还延展到了旁边的座位上——

  原本坐在安迪身旁的载淦,竟也已不在。

  我揉揉眼睛,心里有些空落,又有些惘然——

  这一切,是否一场幻觉?

  可两个空位,只留给我无限秘密。

  *

  走出影院时,郝思倍没有看见我们。

  他仍在一片怔忡中,仿佛梦圆的太快,怕哪里成了泡影。

  而我神思恍惚,许多从前的坚信,仿佛被雨打风吹……

  郑正卿在我身旁安慰:

  “谁能想到,这郝思倍竟有这般来历……”

  说了一句废话。

  陆小蝶挥挥手:

  “别怕,大不了让三爷那派个人,把这俩都杀了,一了百了。”

  说了一句鬼话。

  郑正卿道:“要不,我这就回去找那郝思倍……”

  我摆摆手:“这个决定权,或许应留给郝思倍。”

  郑正卿有些意外:“妹妹竟这般大度……”

  我摇头,让他安静一下。

  因为,我比任何人都要更乱。

  我也想算帐,我也想搞事——

  影院要发展,片源得把控,我当然需要布拉斯基。而现在,连我的本行都要被人夺去半壁江山……

  但此刻,我更关心的:

  一是我的小命。

  二是我的安迪。

  *

  车已停下。

  我与郑正卿往宅子里走。

  我们都不由惊住——

  此时,小元小碧应当已睡了。而我与郑哥不在,房间都应暗着。可隔着数十步,我也能看见——

  我们宅子的每一扇窗子,都透出灯光来。

  每个房间,竟都亮着灯!

  事出反常,我不由放慢脚步。

  谁在我的房子里?

  身后忽有人,将我猛地一拉——

  第四十九章 :春意迟迟

  我被拉入一片黑暗。

  月色熹微,只见一双眼。

  眉目隐约,我熟悉也陌生。

  这双眼,总是低垂,永在怯怯;易感多情,又常常压抑。

  惟那一对清澈而复杂的眸子,映出青丝白雪之际,能于万缕千丝之间,似阳光漏过树叶,现出无尽的神采来——

  这是我的安迪。

  他的手,把我抓得这样紧,几乎带来疼痛。

  我还没来得及开口,安迪猛地一句:“姐姐趴下!”

  额?

  一束探射的灯光,射入我们所在的草丛。

  这么高级的军事用灯,那光源,竟是我家豪宅。

  我微眯双眼看过去,一众清兵在我宅子以外的街道上,虎视眈眈的巡视着。

  安迪低声道:“我担心姐姐出事 ,所以提前过来候着……”

  我心里不由一紧:这宅子中,难道是载淦?

  李妈老张,不知何在;小元小碧,平安与否?

  可安迪今晚,明明跟载淦在一起,他提前离场时,载淦也已离去。若宅子中是载淦的人,安迪是怎么溜出来救我的?

  此时,远处一位清兵问道:

  “那姓艾的回来了没有?”

  没有没有。怎么能有?

  我安静如鸡,与郑正卿和安迪,后退到草丛深处。

  郑正卿悄声道:“我去找个车,先离开这里。”

  我点点头,往外一看,又摇摇头——

  我们来的路口,已被清兵封锁。而更绝的,是我们刚刚坐回来的那辆车,竟没有走!

  那车不知是为了赏月,还是为了兜圈,竟仍在这街上徘徊……一名清兵,将车拦住,在车窗外询问。

  片刻后,他高声道:“这人说了,刚载着一男一女回这边!”

  “搜!”

  急促的脚步声,伴着刺眼的灯光,在黑夜中四处漫开。

  我把自己趴到最低,低到尘埃里,下一秒,我闻到了铁锈的味道。

  我低眉看去:鼻尖,是一杆长枪!

  这枪拨开了草丛,一束强光,照到了我们身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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