耀眼的光,让我看不清眼前来人,却看清了我的归宿:被抓,被问,被……
那光,却转了向——
“这里没有。”
草丛重又合上,还我们一片安全的黑暗。
那声音,我曾听过。
是那曾被我请吃饭、看电影,还陪我一同下迷宫的——十二位清兵哥哥之一。
这清兵哥哥掩护了我们,转身离去。
郑正卿与我对望一眼,交换了一句无声的对白:“是徐宝生。”
此时此刻,要想保命——
我俩都看向隔壁,那巨大的哈同花园……
*
又是这条小路。
黑暗中,是我们刻意压低的脚步声。
外头,还能听见清兵的搜寻,我们一路狂奔!
再往前走,就是张家祖坟。
微微月色下,我渴望着、向死而生。
花园夜景,必须是我们的保护色。
哈同夫妻,勉强算我们的保护伞。
哈同花园中,即便夜里,也往往灯火通明。
这条小路却是个例外:留给张家祭祖用的这条路,哈同没有修建权,整条路上,别说灯了,连棵像样的花草都欠奉。
上回走这小路时,还是白天,此时夜里,阴森可怖。我们一路踩着野草闲花,草被踏平的声音,柔软而无奈,仿佛乱世中的打拼,一如草芥,强权下几乎躺平。
终于到了坟前,夜色中,那墓碑上的字,也晕作一团。
我思索着,怎么去通知哈同夫妻——
身后忽传来一声幽幽的叹息!
我吓得一回头:是安迪!
半夜坟前,能别叹气吗……
安迪却跪了下来:“姐姐!”
这样的架势,这样的开场。
坟前老树,透下月光与树影。生死之间,危亡之际,安迪眼中,是愧疚与深情。
我知道,安迪即将告诉我、他的秘密。
今晚,他为何与载淦同座;最近,他为何愁眉不展;此前,我们来上海那时,出过什么事儿……我为他理了几条时间轴,脑补了数个时间点——
可我万万没想到,安迪的故事,会从许多年前说起。
那一年,安迪十岁。
*
故事开始的地方,不在紫禁城中,而在景山边上。
那是一个春天。
安迪说自己从小在宫中——这个“宫中”,原是个宏观概念。
清宫剧看多了,人们总以为太监宫女都住宫里,随时随地,可以跟皇帝来个秋千上的偶遇、池塘边的邂逅……
然而并不。明朝时,故宫中太监人数最多达到十万人,宫里不过九千间房,根本不够住的。清朝时,太监人数有所减少,却也轮不到人人都住宫里。
惟有贴身侍奉的太监,能在宫中居住,为表身份卑微,他们的房子比主子的矮上一截。可即便低矮,也已是荣耀——
因为大部分的太监,只能住在清宫外、皇城中。
明清时,紫禁城外还有皇城。如今的景山、北海、中南海一带,在当时,都属皇城的范围,普通百姓不得入内。
绝大部分干活的太监,就住在这里。他们采取轮值制,每天上班时间到了,就进宫干活。他们并没有人身自由,外人进不来,他们除非奉旨、也基本出不去。
安迪,那时还叫小安子,他的师傅还没在后宫上位,他一个小打杂的,就被安排住在景山旁的一条胡同里。这胡同,后来改叫“恭俭胡同”,原本的名字,是“官监胡同”。
安迪入宫已有数年,他过得很清苦,但他觉得自己很幸运:能跟师傅学手艺,他很快乐。
他最大的愿望,就是有一天把师傅的衣钵发扬光大,日后找到一位赏识自己的主子,从此在宫中终老。他的人生,一眼能望到头,这反而让他十分满足。
安迪地位低,所以每天除了入宫当值,还要为住在胡同里的主事太监,收拾房间,浇花打水。
小院中,有一棵海棠树,就栽在主事门外。安迪常为海棠浇水施肥,除草捉虫。
人间四月,草长莺飞。
主事的不在,安迪正提着一桶井水,往一棵海棠花树走去。
春日阳光洒落,那花开得热闹。
安迪心中充满着对春日的喜悦,可他提水走到树下,却发现——
那海棠花,一簇簇,正如雨落下!
无香海棠,纷纷坠落。
安迪不由慌了:这自己亲手照顾的娇花、为何竟落了土!他急忙走到树下一看。
——却见那海棠树上,斜倚着一个男孩。
双眸流转,眼尾微微下垂,抬眼看人时,似水波不尽、此恨悠悠。
那男孩与安迪年岁相仿,却出落得身量修长。
他坐在海棠那粗壮的树干上,报复似的,将那初开的花朵,通通摇落。
安迪不由急了:“快快住手!”
那男孩低眸、冷冷看向安迪:“怎么?”
安迪苦着脸:这花被摇成这样,少不得又要挨一顿打——“这是总管的花……”
男孩闻言,那极为俊俏的脸上,闪出一丝凉薄:“这花比人矜贵?”
说着,更是发了狠,直折下一整枝花来,他脸上是恶毒的笑:
“你这就喊人来,把我抓了如何?”
安迪不由一愣,半晌,他却摇摇头:
“我若喊了人,你就得挨打,都是苦命的人,我何必为难你呢?”
男孩听了,不由一呆。
“只是……” 安迪惋惜地拾起地上的海棠花枝。
那花枝,还不知自己这枝已离干,叶叶舒展迎风、春时花意仍浓。仿佛春风吹过,自己还与那花树相依。
“你看这树,辛辛苦苦养育了的花,就这么被你折了,这树多疼啊……”
一句话,说得男孩一怔,恶毒的神色一时散去,面目一片清明。
安迪心想,这面孔真好看、却未曾见过。定是新来的小太监,受了主事的气,所以要拿这花撒气,这样想着,他柔声劝道:
“是花是人,都不该这般摧残。咱们和这花,都是困在这儿的,何苦呢?”
男孩听了,有些低落,他垂下手来。
此时,安迪才看清,这男孩的手背上,满是新伤与旧痕。
男孩注意到安迪的目光,他将手揣起,脸上是一丝倔强:“那女人对我日日打骂,说我野种,巴不得把我打死。我的……” 他停顿了一下,似不知该如何称呼他要提及的人——“那个人……就把我扔来这里。”
安迪不知他说的“那女人”,是哪位后妃;而他说的“那个人”,又是哪位管事的太监。他有些同情这男孩,只得软语道:“既来之、则安之,先保全了自己,日后才好打算。”
说着,他往树上的男孩,伸出了手:“我叫小安子,住在东边那屋,你呢?”
男孩看着安迪,没有说话,也没有接过安迪的手。
两个孩子,就这样在海棠与春日的风中,四目相对。
半晌,那男孩下得树来,站到了安迪的身前。他比安迪高上许多,眉宇间有一丝贵气。一时间,压迫的气息,使安迪有些呆住。
只听男孩沉声道——
“我没有名字。”
*
两个男孩,就此相识。
那一日也是幸运,傍晚时起了一阵风雨,刮落海棠数朵。主事的太监,不曾发觉花枝摇落,省了安迪一顿打骂。
男孩不知住在胡同何处,却常来东屋里找安迪。
安迪与另一个小太监住在一屋,小太监入宫当值时,屋子便空出一半。
那男孩也不知为何,便总赖在安迪房里不走。
安迪常舍不得睡,连夜抄着师傅托尼宝典上的图样。师傅常说,要把每个发式做好,最好的办法,一是手边常练,二是熟记在心。安迪勤奋,平时练习机会少,就把师傅的宝典借回,把图样抄画十遍以上。
男孩每看着安迪抄写,便打着哈欠陪他到天亮。男孩极瘦,显然平日伙食不佳。他总在旁一笑:“天大地大,你却把这当宝贝。”
安迪只笑笑,埋头继续苦干。
一晚,师傅让安迪在图上画海棠花的头饰,依不同的花色、花时,妆点出不同的效果。
“这花瓣层叠、千变万化,与那发髻辉映……”
岂不是有无数组合?
安迪画得手酸时,那男孩就在旁边,也拈一支毛笔,替他画出图样——
却煞是好看。只见这海棠,别在这画中女子发髻之上——
安迪不由赞道:“对花人面,格外娇柔。”
男孩却拿着画,一时有些失落:“这是我娘的样子……”
他缓缓道:“我五岁就被他们抓来,再也没见过娘……可我记得我娘的模样,也记得她戴花的样子……”
*
那之后,男孩好长一段时间没有来。
等安迪再看见这男孩时,春天已经到了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