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小蝶脸一僵:“是么?”
陆小蝶近日忙,都让她五妹上场。
看门的道:“若能多看她唱几场戏,死也甘心!”
陆小蝶听了,在风中呆立。
花无百日红。
我在她身旁,轻轻拉住她的手。
她手心冰冷,眼中一片惘然。
只点点头。
郑正卿亦觉不忍,欲上前安慰时,肩膀一歪,那围巾便滑落下来!
然而,那看门的,根本没在意丫环和随从长啥样——
我们居然进了门。
*
嘉宾们几乎都已落座。
灯光昏暗,我们一行三人,走入场中。
我不由一惊——
此处的设计,似经高人指点,改进极大!
座位换上了红色的椅套,地面经坡度的改造,产生一排排座椅之间的层次。
其他细节,不一而足。
这能是乔治手笔?
陆小蝶仍有些怅然。
她若有所失,心不在焉地领着我们,到前排落座。
椅子旁边,配有卡片,致以欢迎。
那字体,那内容——
这熟悉的设计,让我心里忽有些不安:
这怎么这么像……
人群之中,我遥遥望去。
不过几分钟前,我曾盼他能在这里。可他竟真的在这出现时,我竟一时呆住。
这个人,他本应在隔壁的工地上,为我的维多利亚影戏馆筹谋;一墙之隔,是两个阵营。但我从没想过,他会跨过那条线,回到这边来……
但是,维多利亚影戏馆还未开始内部装潢,能知道这一切内部细节的,也只有他。
舞台侧面,我看见了那个熟悉的身影——
郝思倍!
而这会场的设计,与维多利亚影戏馆的方案,如出一撤!
我心中纷乱无比:
我被郝思倍背叛了?
什么时候?什么原因?
他与雷玛斯日日同吃同住,两家影戏院所有机密,他都了解……
此时,却见那乔治走来,对郝思倍打了个照面。
乔治竟上前,朝郝思倍拥抱了一下!
灯光渐暗,典礼即将开始。
身旁的陆小蝶,突然轻轻拉我一下。
她遥遥指向郝思倍——的旁边。
她低声道:“你看那人是谁?”
第四十八章 :惊喜三连
很久以后,我还会记得这个夜晚。
许多人曾告诉我——
今夜不要来。来了不要看。看了不要急。
可惜,我的位置太好,想看见的不想看见的——
都到眼前来。
郝思倍的身旁,是一个外国人。
在这五十多个国籍到处转的上海租界,看见一个外国人,并不稀奇。
稀奇的是,那外国人与郝思倍站在一起,竟有几分相像:他们的五官均立体而凌厉,浅色皮肤、深陷眼眶,高而窄的鼻子、薄而利的唇形。
这陌生人的相貌,对我来说——
我不是在肉麻,但这位哥哥,我上辈子似哪里见过!
他一步步往舞台上走,灯光打在他的身上。这轮廓,这身影,这模样……
我搜索着我的回忆。
是他!
上辈子——在电影博物馆。
那是一个下午,我手捧一杯奶茶,走进一个展厅。为纪念中国电影百年,那展厅里,有一面长长的时光墙。电影长河中,一个个曾掀起浪潮的身影,于光影中留存。
在1909年的那面墙上,写着“中国第一家电影制片公司成立”。
上头,有一张模糊的合照:亚细亚影戏公司全员合影。他,就在那上头。相片里的他,褪去了颜色,看不清面容。
在展厅中经过时,谁会记住呢?这历史的角落中,那模糊的身影。若步伐稍快些,一口奶茶的功夫,也就擦肩而过。
此刻,他却无比清晰。
仿佛活生生的、从那模糊相片中,一跃而出!
他经过我时,甚至有微风一阵,扫过我身旁。我清晰闻到,他身上的淡淡烟草味,还有那西装衣料、熨烫过后的清香。他大步朝前,皮鞋踏过地面,震动传到我脚边……
这样真切,这样鲜活。
一时间,我忘了利益争夺,忘了此行为何……
是他——
本杰明.布拉斯基!
而我怎么会忘了,在他的资料里,还有这么一句话:布拉斯基入美国籍以前——原是俄国人。
我想起郝思倍那带着俄国口音的英语……
那郝思倍,葡籍俄国人。
布拉斯基,美籍俄国人。
亮点自找。
布拉斯基走上舞台,在众人中央。
他向台下,轻一挥手,朝郝思倍的方向——
深情地致以一礼。
*
安迪让我别来这儿,是对的。
亚细亚影戏公司的开业大典,像个大盲盒。
每拆出一件礼物,都是一个惊喜。
我的第一个大惊喜,来自台上的布拉斯基——
他上台,先说的英文,再说的中文:
“各位尊贵的来宾,欢迎来到亚细亚影戏公司的开业典礼!”
影史没错:布拉斯基是个语言天才。他精通几国语言,来中国后,还学会了四种方言。先说了一番客气话,又说了一番恭维话。
然后,如同影史记载,布拉斯基曾于多国流浪,啥都干过。
多年阅历,练出一手炉火纯青的画功——
最最擅长画大饼。
画饼的滋味,我也不是不熟。
某年某月,某电影节。那时的电影圈,格外热乎,贼能烙饼——
XX之夜、霓虹酒会、小龙虾宵夜场里,影视飞跃出圈,金融圈、科技圈、房地产……通通入圈!
随便进个场子,都是我亲戚家里的矿、我朋友公司的壳,开口闭口小马哥,张嘴闭嘴Robin Li……
一礼拜时间,大大小小的公司,发布了两百多部电影。
别细问,问就是剧本还在写、演员还在谈;别追问,问就是这人很神秘,这事得低调。
彼时我们笑称,这叫两百部画饼大战。
俱往矣。
影视寒冬后,片单已成稀罕物。
在我穿越来的前一年,某影节的片单战场上,早已人烟凋敝。各大公司的发布会、推介会、年度计划,纷纷露出冷清的底色。各家都是些老项目。
所谓,惨淡经营。
谁曾想,穿越回电影祖宗这儿……
又见那熟悉的画功,又嗅到熟悉的饼味——
画饼第一步:后台要大、声势要猛!
“投资我们的电影,将为您带来最丰厚的收获!我们公司,已和中国最尊贵的人们,已达成合作!”
“最新一部影片,将成为史上第一部,获准进入紫禁城拍摄的电影!”
他微微一顿,带头鼓掌——
底下的嘉宾们,被这一激,也不由鼓起了掌。
来了来了,这熟悉的路数:我这电影,背后有人!姓叶!姓邓!姓毛……我说是谁了吗?可千万别往外说!
然而——
“是什么人给的面子?”偏有不懂事的问道。
布拉斯基只一笑,这笑很神秘,这笑很低调。
他怎么可能回答呢?他聪明的转向了——
画饼第二步:盘子要大、咖位要绝!
“我只能告诉各位,这部影片,为了保证镜头的持续性——”
“
政府将借出六万人的军队,作为协助!”
群情振动,而我在座上,不由冷笑:1909年,用六万人?
是拍开幕式、还是阿凡达呢?
这跟曾几何时,北京漫某啡里,谈电影项目时的四大神兽、“我们的项目,有某明某冰冰、某渤某AB”——
有什么区别?
有的。这还有——
画饼第三步:回报奇高、一步登天!
“
这部电影,将于全球上映!
我们在美国的影院中,同步放出您参与投资的大作!”
“试想这是多么可观的票房!您的投资,最快一年内,就能全部回本!”
这个饼,倒似乎是真的。
当年的海外报纸,同步登出了这部、据称用掉六万军队的电影的新闻。
遗憾的是,何时上映,状况如何,有无存片——
影史资料上,于此后续全无。甚至曾有专家质疑,这片是黄了,还是根本没上映?
我只知道,若真有人、为这六万军队买了单——
他大概率是药丸。
然而,我转头看向观众席,场内这些有钱人,都两眼放光,显然接下了大饼的喷香。
有谁真懂电影!有谁不爱神话!
这一众沸腾的人群中,只有一个人——
他身居高位,却一直低着头,十分沉默。
一顶帽子,半挡住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