招牌上写着——
上海亚细亚影戏公司。
这个名字,透着野心。
要的绝不只是上海,而是冲出中国、走向世界。
代表整个亚洲!
作为被代表的一员,我走进这公司的办公室。
资本的味道,扑面而来。
前台一张椅子,铸铁与丝绒缔造,我竟感觉到了弹簧!
工业革命后,这办公椅才开始好好发展。
而这里,每一张椅子都会转、能滑、软座垫——
是时代的风华。
一块金边牌子,写着公司的业务:
影片摄制、发行、放映及进出口。
我与郑正卿对望一眼,都有一些激动。
终于啊终于!我中华大地!这电影大业,这属于中华电影人的第一步,开启了!
我预备找布拉斯基,混个脸熟,再共谋大计。
凭我的团队,绝对秒杀那草包乔治。
这布哥只要不傻,一定会成为队友。
——他或不傻,但他不在。
“先生没回来。”
前台头也没抬,只飘出这句话。
我塞过一把小费,专治前台颈椎:
“急事。”
前台大姐,半抬粉颈:
“他在香港。”
“开业在即,人在香港?”
谢邀——郑正卿拉着那姐,眉眼春风吹定,就要施展媚功——
我扯住他的甜笑:“多半是真。”
据影史,布拉斯基的电影公司,同时开在了上海与香港。
——香港电影,也因此人而诞生。
这却不是掰扯电影史的时候,我急急问道:
“请问他何时回来?”
“开业典礼之日。”
*
历书翻开。
离那对家的开业大典,只有数日。
时光,混乱地穿过了我。
——诸事不宜。
这一日,万里无云。
宜立卷、宜定约。
我去报馆一条街打广告,却被告知——
“近日所有相关版面,都已被美国影戏院包下,宣传那亚细亚司。”
一切竞品,就连《诗情画报》的夹缝,都钻不进去。
又一日,天朗气清。
宜挂匾、宜入门。
我想搞联合营销,一品阁和芳园,给我答复如下:
“待开业大典结束,来日方长。”
“你老实点,别惹事!”
以上哪句来自罗老板,哪句来自陆小蝶?
都一样。
而今日,惠风和畅。
宜开市,忌搬迁。
这是亚细亚影戏公司——
开业大典的日子。
而同一日,我们虹口影戏院——
停业一天。
*
雾失楼台,月迷津渡。
历书上的这页,红圈格外刺眼。
我的桌上,是两张邀请函:
亚细亚影戏公司成立大典,恭请光临。
美国影戏院。
到敌营去——
兵法上,叫知己知彼。
心法上,叫八卦心起。
为这入场的邀请,我到处寻人。
可大家都知、我是这美国影戏院的对头——
谁都不愿给。
今夜这邀请函,来自安迪。
宅子中为安迪留了一间卧室,他却只在我们刚搬来时,到此看过。甚至,我们地窖发现一堆红酒,他也没来喝过一口。
为给我送这邀请函,他才来了这宅子里。
“这是罗老板和小姐的。他们不去,我偷偷拿了出来……”
我一身华贵礼服,一头长发、由安迪卷好,自然垂落、自有风流。
我看着镜中:“安迪,幸好有你!”
安迪对我的赞许,只微一低头。
他欲言又止:“姐姐,你今夜真的要去那典礼?”
我看看镜中,只映出安迪半边身影。
虚实不定。
原本,安迪热切盼着、我能与一品阁达成合作。
可自从合作达成,安迪就变得怪怪的。
他日日惆怅,不展愁眉:
“姐姐……”
然而,他姐姐喊了几十遍,却总把后半截话吞掉。
此时我看看安迪,料想——
他也不会把那后半截话吐出来。
果然,他只叹气:
“姐姐去了,可千万莫要惹事。”
我点点头:“放心。流水不争先。”
争的是滔滔不绝。
*
月上梢头。
美国影戏院门前,我与郑正卿携手而来。
今夜的郑正卿,格外俊秀。
自加入我的团队,他的成长,是一日千里。
谈吐之间,帅出了浮夸的真谛。
今晚出门前,燕儿对着他娇嗔含怨:
“哥哥,你怎么日日住在这里……还事事同她一起?”
我不由叹气:因为你哥爱豪宅啊!
自打我们搬进豪宅,郑正卿的社交天赋,有了发挥的舞台。
我从哈同赞助的钱里,划了一块给他当公关费,让他伺候好各位大佬。
有钱有地方,郑正卿抖了起来——
三天一沙龙,五日一晚宴。各界名流,在我们场子里,喝酒赏花,打牌作诗。
小元小碧预备着入学考试,只能到我三楼的房间温习。
李妈和老张,待人接物,练出了肉眼可见的进步。
才进门脱个外套,老张便知来人、何种层次;
餐桌上拣块鱼肉,李妈便知来者、身价几何。
一间豪宅加持。
虹口影戏院加维多利亚影戏馆,两大影院的股东身份。外加他精通的吃喝玩乐、几门外语,一张俊脸,N首情诗……
郑正卿认了无数的姐姐妹妹,结交了一大堆太太名媛。
已成上海滩冉冉升起的社交新星!
郑哥是如鱼得了水,燕儿却日日半含酸。
天天打上门来,狗血不断:“你跟那密斯陈什么关系?你和那汤太太看话本看了通宵?你摸的是牌还是那伊丽莎白的手?”
郑正卿曾对我叹道:“只有和小艾妹妹在一起,才最轻松。妹妹的见识之广,眼界之大,比男子更绝。妹妹于我,早已不是妹妹……”
你以为他要表白?
只听他道:“你比哥哥还要哥哥!”
呵。
此时,社交一哥郑正卿,正一脸兴奋。
我们的眼前,人如穿花蝶,热闹而熙攘。
美国影戏院门前的路上,停着一台台的豪车。当中不少,是那晚哈同花园外见过的。
我们走到门前,却被一人拦住:
“艾老板,您不许入内。”
眼前这人,却是乔治。
他露出一口狼样的白牙:
“今夜盛典,只邀贵客。”
郑正卿见状,拿出两张邀请函,他笑得迷人。
乔治接过邀请函,笑得淡漠。
接着,他将我们的邀请函,撕作两半。
我不由震惊:“你……!”
乔治一声冷笑:“这影戏院,我说话还是算话的。”
围观人众,啧啧感慨:
“这不是虹口影戏院的艾老板?她竟在这里……”
我也算个小小名人。在他们的眼中,确是自取其辱。
乔治道:“今夜满座,二位还请早回。”
他回身入内,临走回头:“夜路上,多加小心。”
*
月色渐浓。
人们纷纷走入场中。
我与郑正卿呆立街角,半个小时已过。
这开业典礼,还有十分钟,就要开始!
我们却被挡在门外!
此时此刻,我真希望这看门的是郝思倍……
一双纤手,冷冷地扶上我的手臂。
陆小蝶,出现在我面前:
“你莫不是要来砸场子?”
*
我不是要来砸场子。
可陆小蝶却笑得极欢畅——
我换上了她丫环的衣裳。
一头安迪打造的卷发,被陆小蝶一番改造——
冲上了土届的天花板。
“多衬你!”
郑正卿,则扮作了陆小蝶的随从。
他头发太短,挡不着脸,这年头也不好戴口罩——
只得用陆小蝶的披肩、当一条围巾挡着。
大热的天,他裹条围巾,我头发挡脸。
我们一行三人,奇奇怪怪、走入门中——
那看门的,突将我们拦住。
陆小蝶柳眉一挑:“怎么?”
我不由紧张起来——
难道我这么红,这都能被认出来?
莫非我这么美,他才一眼便万年?
只听那看门的惊喜道:
“是陆小蝶——芳园的陆老板么?”
噢……嗨!
陆小蝶得意上了天,她微笑点头:
“是我。”
那看门的道:“您的五妹,她唱的戏,可太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