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碧拂起那袖子,她后娘的手臂上,竟是一道长长的伤痕。
那伤痕入骨,累累惊人。
陆小蝶上前查看:“这是……汗与绳索勒出的?”
她若有所悟:“你竟在……拉纤?”
她后娘有些羞愧地落泪:“娘不是不要你们。是你们爹留下的债,实在太多,债主说若再不还,就要把你俩都拉走抵债……咱们的船眼看要沉。我没有办法,只能这样……娘真的错了……我去的地方,不是什么好去处……你们跟着娘,也太苦了。”
我不由震惊:小碧后娘与那男人走了,是去当了个——
女纤夫?
*
纤夫,是古代死亡率最高的职业之一。
船运作为重要运输方式之一,每当有船遇险滩搁浅时,便需以人力平衡,用纤绳将船拉出。
纤夫们弯腰九十度,用最赤裸的力量,去与自然的神力抗衡。
人若要胜天,往往需付出血的代价。
自古以来,纤夫基本没有能活过四十岁的。大部分会累至吐血,或因各类疾病而早早病死。一旦船翻,纤夫们往往当场或伤或亡。男人们拉纤,多赤裸着身体,因为衣物的摩擦,会产生额外的阻力。频繁出入水中,也会带来风湿等病症。
而清末出现的女纤夫,因伦理多半穿着衣服,更是把命直接卖给了纤绳。
小碧的后娘,竟选了这样一条不归路。
也难怪要让孩子们离开,自寻生路。
急流险滩,巨轮与水之间,是胶着与残酷的拉扯。
小碧的后娘道:“我跟了他,也不知道是死是活,就想着让小碧有个好去处,又拜托了邻船的人们,照顾小元。但幸好,那男人心好,我和他虽然辛苦,也算是站稳了脚跟,我实在放不下小碧,就想来找她。那男人也答应了,今儿这包子的钱,还是他帮我凑的……”
小碧此时,已心疼地抱着她的后娘哭泣:“娘,是小碧连累了你……”
小元此时,脸色亦已缓了下来,他有些心酸地看着这女人——
那满身的伤痕,都是苦涩的残留。
贫苦的年代,这个女人,只希望让三个人,都能活下去。
她的手上,并没有一个容易的选项。
但这选项,也许我可以给。
*
小碧的后娘与那男人,住进了我们的宅子。
乱世浮生,我一介凡人,只好尽力,能帮一个是一个。
她的后娘姓李,我们唤作李妈。
而那男人姓张,我们叫他老张。
李妈成了我们的厨子,老张当了我们的家仆——
从打理饭菜,到收拾花园,再到清扫宅子,他们都一手包办。
老张沉默寡言,却有着一身极为健壮的肌肉——毕竟是体力活出身。
换上一身衣服,放在豪宅门口迎客,倒也像模像样。
小元对老张并不感冒,两个男人之间,总有一种奇奇怪怪的化学反应。
小元嫌老张笨,却又扔了本书,说要教他认字。
老张接书,却也并不拒绝。
一大一小,就一起抱着书在那读。
哈同夫妻最近不知在忙什么,也不强求俩孩子过去。
小碧就每天搂着她的娘,对着我千恩万谢。
这毫无血缘关系的一家四口,竟莫名和谐。
而他们的共同点还在于——
都把我当菩萨。
李妈的伤好了,身体也好了,她每天变着法子、给我做好吃的。
“这是我刚炖的川贝瘦肉汤,您熬夜辛苦,这个润肺。”
“这是我新煮的陈皮鸭,您尝尝。”
“这是……”
然而李妈厨艺再好,我也食不下咽。
无他,亚细亚影戏公司的成立典礼,即将开始。
而我却被告知,不要出招。
据陆小蝶的冷言冷语:
“我劝你不要白费力气。那边的后台,别说哈同,连徐宝生都忌惮三分。”
我不由问道:“徐宝生难道还没发现那黄金是假的?”
陆小蝶道:“还没。”
我松了口气——
“但也快了。”
额?
陆小蝶道:“三爷把他伤了,拖了时间。”
我小心问道:“他说卫三原……”
陆小蝶瞟我一眼道:“徐宝生的话你也信?”
我不由一阵尴尬:“我就是问问……”
陆小蝶摇头:“三爷真是瞎了眼!为你流血受伤命都不要,你居然信一个杀猪的!”
她临走,就给我留下一句话:
“别拖三爷后腿!”
*
“怎么样叫拖后腿?”
我气得一拍桌子——
亚细亚司的成立典礼,宣传已出。那边大卖特卖,一票难求。
我随便去个酒会,都能听见人说起这事。
他们,已然出圈!
“对家找了强敌,抱团威胁。我要忍气吞声,让利让位?”
雷玛斯、郑正卿与郝思倍一同点头:
“说的对!”
一句话说得我无言以对:
“你们怎么跟那一品阁一样怂?!”
雷玛斯挑起眉毛:“一品阁那不叫怂,那叫精啊!”
他晃着脑袋:“老罗什么人?这租界多年,换了多少波人,他交了多少个朋友!一品阁,那是江山不倒!他要不敢得罪,那就得避其锋芒!”
我不由气道:“避其锋芒都来了!你这话算什么?”
郝思倍替雷玛斯答道:“算成语!”
这俩卖CP,居然卖到我面前!
“商业中,最重先机。这等对方成了气候,以后还怎么打?”
我气不打一处来,郑正卿从旁劝我:
“妹妹,先机要占,也不能占成危机啊!你看这一品阁的罗老板父女,跟多少达官贵人有关系,都选了靠边站……”
一语未了,门铃响了。
老张来报:“门口有位罗小姐。”
我不由站起:才在说一品阁,就来人了?
老张那向来淡漠的脸上,却有些奇怪——
“她说……”
第四十七章 :亚细亚司
金色小勺,卷入奶沫的浮云。
咖啡香浓,搅不开一点微酸。
罗小姐狂飙而来,掀起我门外烟尘。
尘埃还未落定,李妈已捧上点心。
老张的通传,响在耳边:“那小姐说,为您带来一个好消息。”
来报喜的罗小姐,坐在我面前——
却像是来报丧。
罗小姐天生不爱笑,只爱看安迪。
可安迪不看她。
我卷在我的漩涡,错过了他的暗流。
安迪那托尼宝典,经这洋场十里的洗礼,早已突飞猛进。他在租界理发,已理出一片江山。
无数地方想挖他。可他还是留在一品阁,也还是每个月,将钱通通给我。
我给他分红,他全让我放着投资,只留一点生活所需。
对于安迪,他能用最少的钱,过出最精致的日子。
可罗小姐,却似用最昂贵的代价,换回空欢喜。
不水字数,我们来个快速闪回——
不在乎天长地久,只在乎曾经拥有。
这句被我背出来的广告词,让罗小姐花大价钱,送了安迪一块金表。
可这没换来天长地久,甚至换不来一刹拥有。
安迪心有所属,且不可说。
他可说的是,他准备还罗小姐金表、并跪送好人卡。
可那一晚——
罗小姐并没有来。
金表莫名失踪,落到了徐宝生手里。
那之后,罗小姐的绕指柔情,便百炼成钢。
情不知所起,我无从问起。
罗小姐腰间一把枪,守住了所有秘密。
她坐在我面前,只冷冷对我道:
“一品阁已决定,全力支持艾老板。”
我与郑正卿面面相觑:说不意外,绝对是假的。
罗小姐淡淡道:“家父权衡利弊,做此决策。”
我等着、他们罗家祖传的那句“只是”——
“只是,他希望艾老板,能应时而变。”
罗小姐递给我一本精美的历书。
每一页都绘着江南烟雨、画楼小桥。
惟亚细亚司开业那日,被单独圈了出来。
“咱们一品阁,愿在今后为您的影戏院造势。”
——“这亚细亚司的成立典礼,兹事体大,还望艾老板莫要干涉。”
我接过历书——这根带刺的橄榄枝。
美国影戏院的后台到底是什么人?
竟知道我找了一品阁,还让他们给我传了话。
这份一品阁带来的示好里——
我品出了亚细亚司的警告。
*
江西路上,太阳烤着。
郑正卿为我撑着伞,我们对着一栋大厦。
“真是这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