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儿竟挖了二十多米,隔音效果完美。
我们已经找到了通风系统的外机,就在花园的花墙后。
空气置换后,里面极其舒适,甚至带来丁香的甜美——
七夕过后,还能二度开放的小叶丁香,那香气清淡,却使人格外舒爽。
这儿竟还有沙发桌椅。
外头大夏天的,我们却在这儿——
吹着空调,品着丁香,喝着美酒。
雷玛斯兴起,决定出去买点下酒的菜,再带副扑克牌下来——
我们四个,正好一桌。
我跟郝思倍、郑正卿,一杯接着一杯。
小元小碧也想参与,但未成年人不宜饮酒,他们就在这儿感受那空调的凉风——
别提有多惬意了!
我看着这一架架的酒,看年份都不便宜——
以后就算全部卖掉,也是一大笔钱。
举杯之际,突然想到:
也不知卫三原去了哪里,何时回来?
这一刹那,我忽然有些黯然。
今朝有酒今朝醉,抽刀断水水更流…
“完了!”
雷玛斯挥着一张报纸、冲下地窖:
“出事了!”
*
地窖外,花园里。
我醉醺醺地、坐在丁香树下。
眼前这张报纸上的字,如此清晰——
“亚细亚影戏公司成立”。
中国第一家电影公司,它来了!
报导中,详细介绍了亚细亚影戏公司的来头,由美国来的
本杰明.布拉斯基
创立。
公司携带巨额资本,并获得了中国皇室的巨大支持。
这将是中国第一家正式的、专业的电影公司。
从此,世界电影之林,将不再只有欧美垄断。
中国电影,将踏上历史舞台,拥有一席之地。
可这踏上舞台的阶梯,似乎有些拥挤。
这报导的最后,是一行刺眼的大字——
成立典礼,将于一个月后,于美国影戏院举行。
*
中国成立第一家电影公司,原本是大书特书的新闻。
但最近,著名武师霍元甲跟外国来的大力士,准备打上一架,占据了各大头条。
而我,因为穿越来前、看了太多部精武门,就没怎么看报纸。
谁能想到,在我反应不及的情况下,布拉斯基,他竟悄咪咪地来了!
不但来了,还选好了自己的合作伙伴——我的死对头!
“就那草包乔治,还真给他抱上了大腿?”
我的疑惑不是没有来由——
这美国影戏院,跟我们打擂台已有时日。这位乔治同学,从设计到选片,方方面面,全是昏招。我们早已抢回绝对优势。
在哈同为我们背书后,我们的维多利亚影戏馆,更是气势如虹。
布拉斯基脑子缺了几根筋,才会在进入中国时,选了乔治?
郝思倍长叹一声:“这乔治的叔父,在美租界颇有权势。他本人又好夸夸其谈,初见之下,确难分辨。这布拉斯基,若是对中国所知不详,也是容易被骗。”
我是真心疼这布拉斯基。
根据影史,他拍的几部影片,通通扑街。后来破产走人,可谓惨淡。
我本打算,在他扑街前,跟他做朋友;在他扑街后,帮他接个盘。
说不定,我善心大发,给他提个醒,还能改变历史呢?
谁知人要扑街,是挡也挡不住。
根据报导,布拉斯基与美国影戏院联手,将拍摄符合中国上流品味的高质量电影。
我们的战场,已转移到上流社会——
那,就只好迎战了。
*
“姐姐,你怎么来了?”
安迪惊喜地把我迎入一品阁。
我见机一笑:“我来找罗老板。”
罗老板正在店内,看了我,眉心一锁。
他不爽我,是正常的。
曾经,雷玛斯在茶楼放电影时,因机器发热爆炸,炸伤了罗老板的手。
此后的罗老板,无法再执剃刀、施展精细的刀技。
后来,因虹口影戏院地皮之争,他对电影、对雷玛斯、对虹口影戏院,都有着深深的成见。
我与那雷玛斯合伙后,罗老板虽看安迪的面子、留我居住了一段时间,但从来没有好脸色。偏偏我脸皮极厚,他不赶人,我就不走。
好不容易把我熬走——
我微微一笑:“自搬走后,甚是想念。”
罗老板变色,显然怕我要回来。
我送上一瓶顶级红酒。当然,是我从地窖里取的——
“故来拜访。咱们同在虹口,本该互相照应。”
这话同这酒,如同钥匙,一时打开了罗老板眉心的锁。
他脸色稍霁,却又将酒还到我的手中:
“不必了。”
他叹气道:“你们影戏院自重建以来,弄出多少祸事,险些连累我们……”
他看看安迪 ,忍回了下面的话。
此刻,罗老板看着自己的手臂,显然忆起旧时。
他摇摇头:“今日甚忙,无暇招待。若你不是来找安迪,就请回吧。”
他走到门前,把门打开,却一下愣住了——
那门外站着的,正是雷玛斯。
雷玛斯捧着一个箱子,走进一品阁中。
他先到罗老板跟前,恭恭敬敬地鞠一个躬:
“我从前对您,多有得罪。”
雷玛斯诚恳道:“这几年,一直不敢来见您,是我不对。”
雷玛斯说着,以中国人的方式,跪到了地上——
“因我放的影戏,让您伤了手艺,我今日在此,正式向您道歉。”
雷玛斯朝罗老板,整整磕了三个头。
男儿膝下有黄金,能轻易出口的道歉,反而轻飘。
对雷玛斯来说,这三个响头,是沉甸甸的——
花了我三十瓶名酒的代价!
他每一个头,都磕掉我好多银子……
好沉。
但,他道歉时磕的头,是如此诚恳。
认识雷玛斯这么久,他总嬉皮笑脸,极少见他这般凝重。
事隔经年,雷玛斯要面对的,不仅是罗老板,还有犯过错的他自己。
彼时他一贫如洗,欠债无数。惹下祸来,也无法承担。
也许一直以来,他需要的,只是一个下台阶。
敢道歉的人,总是强大的。
此时,罗老板甚是动容,他对着雷玛斯,有些颤抖。
一笑难泯恩仇,但至少是个态度。
雷玛斯磕完头,将脚边的箱子奉上。
罗老板有些疑惑:“你们这是……”
我微笑道:“为表诚意,特送您一桩富贵。”
箱子的一侧,是一张张印制精美的单子。
单子分两联:一联是一品阁的宣传,另一联,则是我们的电影票。
这是我们为尊贵客人所办的答谢场。上映的是欧洲喜剧短片,连播五部。
电影票上的日期,那当然是:
与亚细亚影戏公司的成立典礼——
同一天了!
一品阁面向的人群,是具备较强消费能力的中上流阶层。
这与我们要争取的客源,恰好重合。
而我们两家,同在虹口地区,正处同一商圈之内。
我把这双联的纸,轻轻附到这发油的瓶子上。
我点点头:“咱们都在虹口,何必与钱过不去?”
我将那一瓶瓶发油取出:
“您分文不花,只需将这些小礼物,送给每一个来您这儿的客人。”
一品阁的消费水平,已为我们筛选出目标客户群体。
双联小单,贴于发油瓶上。凭单,可撕下电影票一张。
“咱们一荣俱荣、合作双赢!”
这是联合营销的策略。
我们强强联合,各取所需。
罗老板听了,显然十分震撼。
他看着那发油与那些印制精美的单子,点了点头。
我心头大石落下,正要感谢时——
罗老板突然眉头一皱:
“只是……”
第四十五章 :分崩离析
罗老板是体面人。
体面人要拒绝你,总显得要抬举你。
比如罗老板,他说完一个“只是”,立马停顿三秒。
他一脸笑如春花,给我来了个夹心面包:
一甜二苦三回甘!
甜么,先把我抬高——
“我的小艾啊,噢不对,该叫声艾老板了。你这确是高招:咱们照顾了客人,你们也添了观众,怪不得连那哈同,都卖你面子!”
苦么,再把他贬低——
“只是咱们这一品阁么,唉!我一把年纪,老眼昏花,这些新式法子,怕是做不来,到时拖累了你们啊……”
甘么,留一条后路——
“但若将来,您要到我们一品阁,做个什么头发,随时欢迎!我们的大门,永远为您打开!你想想,你才多大年纪,一个女子,就有如此成就!实在前途无量、后生可畏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