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番话毕,他夸我夸得哈哈大笑,我被他捧得又喜又羞。
我们商业互吹的劲儿,让我几乎以为,生意谈成了。
然后,罗老板把我的红酒和发油,都推回了我的面前。
“来来来,以后就是朋友,别客气!”
雷玛斯看我一眼,我也不由笑声渐弱:
才被捧得高高兴兴,结果原来我被拒了?
我笑容干涸了百分之五十,余下的百分之五十,全靠硬撑——
我生扯起嘴角两边,把那酒那油,又推回罗老板面前,筹码再加一轮:
“您若答应合作,咱们影戏院里,还可放上一品阁的海报,替您宣传。”
电影院的宣传位,原是我下一步的计划,可以加快变现——
罗老板却只摇头,笑得又是客气又是小心:
“多谢多谢!还请回吧!”
说完,又是毫无含金量的“哈哈哈哈”……
安迪在罗老板身后,一时急了。他原是极有分寸之人,此时却不由上前:
“老板!咱们为什么不能跟姐姐合作?”
罗老板惊讶地看向安迪,而安迪走到他身旁道:
“姐姐这法子,于咱们百利而无一害。您若有何顾虑,安迪愿替姐姐担保!”
他这话,听得我一阵感动。可眼前的罗老板却一扭头,给了安迪一个眼色。
安迪一愣,忽似若有所悟,支吾起来:“难道是……这……”
难道什么?是什么?这什么?
这么明显的眼神交换,这么明显的信息暗示,我要是还看不出来,就枉为虹口艾姐了!
“罗老板,可是有什么难言之隐?”
“
我走在去芳园的路上,雷玛斯跟在我的身后。
罗老板的声音,言犹在耳:
“艾老板的对头,是美租界的董事。我们一品阁,可得罪不起啊!”
雷玛斯在我身后抱着大箱子,一脸怨念:
“这罗老板,果然是个老江湖。”
可不么?一下就识破了,我这一荣俱荣的背后——是联手抗敌。
一品阁消息灵通。他知道我的对手,是美国影戏院;也知道,我们的对家有后台。
据罗老板的说法:这后台,就连哈同,也要忌惮三分。
但后台是谁、势力多大、背景如何,罗老板也只肯话说三分。
安迪么,欲言又止,要从他那挤出话来,得见证他一番天人交战——
要听这余下的七分,我得找租界达人、虹口女神。
亲爱的陆小蝶女士。
我们碎碎念着,已到芳园。
看门的人竟不在,我们轻车熟路,又绕到蝶轩之外。
雷玛斯猛然站住。我也一惊——
蝶轩外,守着一大群的清兵。
这当中,我竟看见了——
熟悉的十二位清兵哥哥。
前一秒,我还在想着赚钱。
这一秒,我已在思考逃命。
有一个人,他杀人如麻,上千万两银子,在我这被人运走。
这一个人,他现在似乎,近在咫尺——
徐宝生,他醒了?
我示意雷玛斯,我们匀速后退。
趁清兵们还未注意,我们溜进了芳园中的花丛中。
我抱着一摞传单电影票,雷玛斯捧着一箱头油。
我们在花丛里,月季花无比扎人。
“跑?”
我悄声问雷玛斯。
雷玛斯脸色惨白,他指指门口。我遥遥望去——
这芳园的门口,此刻竟也有清兵把守!
我们进来时,应是换岗时分,才出现了断档。
进退两难,我想起了那条暗道。
*
重到暗道,我突然有些期待——
卫三原,他会在吗?
会不会又一次在黑暗中出现,在我一次次遇险的瞬间,他就是光。
我们走入假山深处,每一秒,我的心都跃动着期许——
“卫三原他不会来了。”
一个声音,从山壁外传来。
我不由一惊:这声音,竟是徐宝生?
我与雷玛斯对望一眼,轻轻走到假山内部的壁沿上。
只听得另一边,传来说话的声音——
此处竟与蝶轩相通,能从假山中,监听得蝶轩内的对话。
我往前凑去,却与陆小蝶的脸,直接相对!
陆小蝶正在对镜梳妆。
这山壁上,竟有一面单向的玻璃,安在与蝶轩相连的墙上。
从蝶轩内部看,只是一面镜子。
而从假山中看,却是透明的玻璃,能看清内部的一切。
陆小蝶一件百蝶穿花的罗裙,鬓边是一朵丝绢的玉兰花。
在她身后,是徐宝生。
徐宝生面容憔悴,气若游丝。
不知卫三原到底是捅了他几刀,这哥们竟活了过来。
他拿着个酒壶,往嘴里灌着酒,显然已醉意昏沉。
陆小蝶将玉兰花戴妥,回身走到徐宝生身边:
“伤病之人,该戒了酒。哥哥你少喝些……”
一边说着,一边又给徐宝生满上这穿肠烈酒。
陆小蝶之心,天知地知我知,也只有徐宝生不知。
徐宝生却握住了陆小蝶的手:“小蝶……还是你好。哥哥……好想你。”
陆小蝶显然起了鸡皮疙瘩,她抽回了手:“哥哥醉了。”
徐宝生却突然痴痴笑了。
他往陆小蝶的头上,伸出那只有四指的手。
陆小蝶想躲时,徐宝生却只抚了一下,她鬓边的玉兰:
“你总喜欢……这么戴朵玉兰花。”
他从陆小蝶发丝间,摘下那朵白玉兰:
“每年春天,你把玉兰花摘了,结成一串串的,到街边去卖……卖不掉的,就戴在头上,你每回来找我,满身都是玉兰花的香气……”
我不由有些惊讶:徐宝生说的是谁?
陆小蝶从小学戏,怎么可能去卖玉兰花?
陆小蝶也有些惊讶,她对徐宝生道:
“哥哥一直要我戴这朵玉兰,是为了……”
徐宝生有些恍惚:“哥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小蝶。”
他口中喃喃唤着“小蝶”的名字:
“小蝶,你可知哥哥这些年来,从不碰你,就因为爱你敬你,我是个粗人,你在我心里,就跟那玉兰花似的……我就想着有一天,做竹器存够了钱,能将我的小蝶明媒正娶……”
陆小蝶神色复杂。
而假山中的我,也已有些明了:
徐宝生曾有一位意中人,也叫小蝶。
那叫小蝶的女子,喜欢玉兰花。
而那时的徐宝生,还只是个穷苦的屠夫,一心只想把钱存够,将他的小蝶娶回家。
徐宝生说着,忽抱头哭了起来:
“那个畜生,他就凭自己是个官兵,竟把你给……”
在徐宝生醉话里,我大概听清了后来的故事。
一个官兵,仗势欺人,奸污了那位小蝶。
徐宝生赶到时,他心中的白玉兰——小蝶,已衣衫破碎。
徐宝生一时怒火冲天,说了句:
“他竟脏了我的女人。”
一个“脏”字,让小蝶不再流泪。
她退掉了所有徐宝生送她的东西——
然后,在一个深夜,她投水自尽。
“我不该说了那些话……可你为什么这么傻?你无论如何,都是我的小蝶……他们在水里把你捞出来时,我怎么叫你,你都不醒……你的那些玉兰花,在水上漂了一路。”
让她灭亡的,不知是那官兵,还是徐宝生的话?
那水,让她质本洁来还洁去;
而她,终于随花飞到天尽头。
“我杀了那个畜生,从此成了杀人犯。官府通缉我,我便落了草,一点不后悔。”
此刻,他醉眼惺忪,用那残缺的双手,抚着那丝绢织成的玉兰。
他以残缺的身体,对着那没有生命的花朵。
这个女子,也叫小蝶。
这朵绢花,也是玉兰。
只是,他不再是他,她从不是她。
这玉兰,精致完美——
也早不是那春天时的玉兰了。
此时,陆小蝶听罢,亦十分叹惋,她轻轻拍拍徐宝生:
“难怪哥哥对小蝶这样照顾,又从不对小蝶轻薄……想来哥哥,也是痴情人。”
徐宝生昏沉中,一声冷笑:“我算什么痴情。我不过是个王八蛋!害死了小蝶,又连累了老帮主……”
这话说的,我差点“咦”了一声:徐宝生对这老帮主,竟似有旧情?
只听徐宝生道:“我本以为,红刀子进、白刀子出,这辈子便这样了。直到我得罪盐帮,自己断了一根手指,却被那老帮主看见……”
徐宝生说着,似有无限的追念:“他听了我的来历,说我为妇孺敢抗强权,是心有正气,是可造之才……他为我包扎了手指,将我收入了盐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