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刻，他舞步娴熟，可共舞的少女，早已换了人间。
一曲再长，也终有尽时。
最后一个音符结束，卫三原将我拥在怀中：
“我怕我再不来，就没有机会了。”
我们之间的距离，仅有咫尺——
他这一句，竟像诀别。
他拥着小艾的身体，注视着我的眼睛。
我不知他是联络了什么人，亦或要做什么事？
我只冥冥中感觉，他将投身于浮沉乱世，赌上生死与命运。
烟花绽放在空中，绚烂让所有的理智消沉。
有些人，他不属于你，却也弥足珍贵。
我轻轻吻了上去。
若只收获幻灭，我也请你归来——
*
卫三原走了。
临走前他告诉我：
“等到十二点，一切自有安排。”
他总是这样，突然出现，又突然离开。
我突然理解了从前的小艾，为什么求他不要再回上海。
哎，这年代，哪怕能留个微信呢？
舞会中，人来人往，我一人独坐桌前。
香槟十分美，玫瑰亦很甜，可必须承认，我有些失落。
此时，一名男宾走到我的身前：
“这位小姐，今夜怎么一个人？”
我微微一笑，与其独坐，不如跳舞，又或者——
我打开我随身的小包：“先生你好。”
我取出我的名片。
恋爱伤脑还伤神，离十二点还长着——
这里一大草坪的有钱人，我还可以拉投资啊！
*
名片这样东西，中国自古有之。
从秦汉时期，人们为了表明身份，就有这样那样的帖子，介绍自己。
而我这张名片，是精心设计过的——
上面是虹口影戏院的地址，还有我上辈子的名字“艾影”——这个第一章 就写下的名字，穿越这么久，几乎被“小艾”给淹没了。
而背面，是新影院的投资示意图。
名片，被做成黑底白孔边，如同一截精巧的胶片。
此刻，我今晚带来的名片，已派出了五十多张。
新影院的运营计划，被我用中文英文、上海话连带着广东话，频频切换，把来客们一通喷晕。
“若有兴趣，可随时来虹口影戏院与我商谈。”
从汤姆到强森，从赵先生钱夫人再到李董事，他们纷纷点头，收下了我的名片。
“保持联络！十分感谢！有空常来啊！”
我连连招呼着，仿佛这是我家花园——
“是你？”
我身后，传来惊喜的声音。
我转身，一个戴着面具的男人，激动至极：
“我一听你的声音，就认出来了！”
他拉起我的手，行了个绅士的礼。
他拉着我的手背，我看着我的脚背——
遇见了他，是我真的背。
这是那美国影戏院的抄袭大户——乔治。
有一说一，乔治每回打扮起来，都还蛮帅的。
此刻他一身礼服，那双鞋子更是点睛之笔，衬得他脸上的羽毛面具，分外妖娆。
我缩回了手，那张名片，留在了他的手里。
乔治兴奋至极、先抒了个情：
“那晚你匆匆离去，我连你叫什么，都还不知道……”
他动情道：“我对你们东方的美人，一直心向往之。你们中国人有个词，叫缘份——我们之间，一定有缘！”
说着，他低头，看起了我的名片——
“艾影，虹口……影戏院？！”
你抄了我的影院，你抢了我的生意。
我打了个哈哈：“咱们同行，确实有缘。”
隔着面具，我也能感觉，乔治的脸，变了颜色。
而就在这时——
“乔治先生好雅兴！”
一个曼妙的身影，出现在乔治身后。
这清冷中的傲慢，这淡漠中的逢迎。隔着面具，我也能认出——
是陆小蝶。
她走到乔治身边，轻轻挽起乔治的手：
“说好陪我跳舞，又在陪哪位美人？”
今夜，她竟是乔治的女伴！
果然虹口女神，但凡来个有身份的，都被她拿捏。
她拈过乔治手中的名片，面具后的美丽双眼，微微一眯。
“是艾老板啊。”
乔治用极不熟练的中文问道：
“你们……认识？”
陆小蝶又哼了一声。乔治一声干笑：“我去添点酒。”
他转身走开，这陆小蝶看着我那名片：
“你来做什么？”
难道要告诉你，我跟你暗恋对象来过七夕？
善良使我虚伪：“我来拉投资。”
“投资？”陆小蝶的俏丽眼珠，转了几圈。
她随即明白过来：“真没见过比你更爱钱的！”
我淡淡一笑：“我不爱钱，难道爱你？”
陆小蝶粉脸一红：“呸！”
我转移话题道：“陆老板可以嘛！这就结识了美租界的能人，美国影戏院的设计师。”
而陆小蝶只一声冷笑：“一个草包！”
原来她不瞎。我正要感叹知音难得——
只听她道：“弄个影院，居然选你的抄。”
她就差说出来了——抄也不选个好的抄。
我一声干笑，那陆小蝶撇撇嘴：
“你自己小心些吧！这乔治背后的人，可不好惹。”
陆小蝶说罢，转身要找乔治，却发现后者已不见影踪。
她恨恨道：“又去哪勾搭了！还对我说什么对东方美人心向往之……”
咦？这话耳熟——
原来这乔治，不仅设计上爱复制，说情话还爱粘贴。
*
十二点将至，我已经发完了一百张的名片。
我说得口干舌燥，喝了八杯香槟。
此刻，我心满意足地坐在我的椅子上，深觉我就是个女强人——
两名穿着制服的巡捕，穿过人群，走到我的跟前。
“是艾影女士吗？”
我有些惊讶地回头：“怎么了？”
两名巡捕，亮出腰间的警棍：
“有人向我们投诉，说你在骚扰舞会来宾。”
什么玩意儿？
他声音不小，别的来宾在旁观望，议论纷纷。
其中一名巡捕，取出一张名片：“这是您的吗？”
黑底白孔边，如同胶片。正面影院与我大名；背面新影院投资图——
“是我的。但我只是……”
那名巡捕上前：“请你离开这里。”
What？
我有些震惊：“凭什么？”
宾客们纷纷上前围观，巡捕看着旁人，犹豫了片刻，还是开口：
“有人告诉我们，您这是在诈骗。”
“诈骗？！”
人群中，有我发过名片的宾客身影，他们显然同样惊讶。
我克制着自己，解释道：“我是正当生意，入股价钱与回本周期，都清楚明白，凭什么说我诈骗？”
那宾客中，响起一声淡淡的讽刺声：“一个女人，说要开租界的顶级影院，还不够可笑么？”
这声音，当然只能来自于草包乔治。
他走上前来，风度翩翩：“电影是我们西方的产物，她一个中国的女人，来历不明，今晚到我们租界的舞会中来，到底是图什么？”
一众欧美白人，均有些赞同地点头。
当中有人道：“这是美国影戏院的设计师乔治！他才懂行！”
那乔治高举着我的名片：
“这影院的设计，不是能画张图，就能成的。”
我回道：“当然不成。但你若抄张图，恐怕也不能成。”
那乔治的脸青着，他一招手，身后又上来一帮巡捕，就要对我动手。
“等等！”
人群边上，陆小蝶走了出来，她护在我的身前。
她笑道：“今夜是哈同先生的好日子，咱别把场子弄僵吧？”
她回身低声道：“先回去，莫吃眼前亏。”
我看向那乔治，他将我的名片轻轻一揉，扔在地上。
我环顾人群，那些收过我名片的人们，都纷纷避开我的名片，仿佛脏了谁的脚 。
就在这时——
“艾小姐是我们的贵客。”
众人回头，却是哈同夫妻。
哈同与罗伽陵走到我的身前。
众人目光中，罗伽陵拉起我的手，轻声道：
“三爷与我们交待了，还请放心。”
哈同从地上拾起我的名片，轻轻展开。
他朗声说道：
“艾小姐的新影院，我们全额投资。”
举座皆惊。
在所有人羡慕嫉妒恨的目光中——
我也不敢置信地看着哈同。
首富要投我的影院？全资？！
我这不是要成某万某达？
十二点的钟声，即将敲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