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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昏。
我和郑正卿在宅子里,吃着寡淡无味的晚餐。
这顿饭,是雷玛斯与郝思倍,联手下厨、亲手打造。
汇聚了西班牙风情与俄罗斯风味,外加葡萄牙口感以及虹口区调料……
竟让人吃出了——
爱的味道。
我恨恨道:“这夫人还说自己信佛!竟把两个孩子留着,逼我们去这舞会!”
郑正卿摇头道:“我去巡捕房问过了,两个孩子毫发无损,咱不能直接进去抢人。”
“这什么道理?”我不由气道,“等毫发损了再去,还来得及?”
郑正卿叹气道:“这就是个由头。实话是,那哈同权势通天,还是这租界工董局的董事,巡捕房哪敢得罪他……”
我叹气摇头:“那这舞会,是非去不可了?”
雷玛斯与郝思倍在旁,研究着我的邀请函:“七夕!”
我白眼道:“反正是个假面舞会,要不你俩一道去?”
两人有些尴尬,雷玛斯摇头道:“小元小碧在她手上,她既是点名要你,还是得你去。我们会在外头,随时接应。”
郝思倍点头:“现在建新影院还缺钱,你们若去了这舞会,说不定还能拉到些投资。”
这倒也是。我扭头看着郑正卿,只见他眉头紧锁:
“我今天在巡捕房,还问了我爹,你可知……那坟是什么地方?”
他愤而道来,“这哈同为了建那花园,强拆了许多户人家的宅子和祖坟。有不肯迁的,他就恐吓威逼!只有这张氏一家,软磨硬泡,也不愿迁掉祖坟,所以留了这么一条小路,让他们还能去拜祭——现在这官司都还在打着呢!”
所以说,这是一家可怜的钉子户,成了罗伽陵避而不谈的“禁地”。
我不由有些发冷:那莫名消失的戏音,难道是张家祖先显灵?
而更劲爆的还在后头——
这郑正卿道:“小艾妹妹,你可知这哈同是什么人!”
“犹太人。”
而哈同在发家以前,所工作的地方——
就是沙逊洋行。
*
我一身红裙。
纤云弄巧,飞星传恨,银汉迢迢暗度。
已是七夕之夜。
舞会的邀请函上,附着的羽毛面具,是浅碧轻红之色。
假面舞会,源自西方的万圣节。人们戴上面具,驱赶妖魔。时移世易,这项活动中的浪漫与激情,为它带来了莫大的魅惑与绚烂。
而这哈同夫妻,竟把假面舞会,用在中国七夕,真可谓别具一格。
想想今夜,祸福难定,我不由有些紧张……
门开了——
镜子中,男人走到我的身后。
月光下,一身黑色礼服,一副黑色面具。
他隐在黑暗之中,只伸出手,竟拉起了我——
这手的触感,有着沧桑,绝不是那、日日买花同载酒的郑正卿。
“你真美。”
这声音……
面具后的男子,是卫三原。
我不由惊呼出声,卫三原走到我的面前。
隔着面具,他深邃的双眼,自黑暗中出现——
“今晚七夕,我陪你去。”
他轻轻提起我的手,轻吻我的指尖。
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
*
脸上的片片羽毛,隐去了我的羞涩。
郑正卿与卫三原,是如何达成协议,又如何完成交接,我不知道。
卫三原如何抽身,出现在我的镜中、我的身旁,我也不知道。
我只知,这七夕的月,照见了我的脸红。
从我们的宅子,走到这爱俪园,不过数步。
可卫三原,却全程都牵着我的手。
我有些不好意思:“你怎么来了?”
卫三原道:“我想,你需要我在。”
我点点头,心头有烟花微绽。
这需要,是因今夜有危险,还是因今晚是七夕?
他轻轻捏捏我的掌心:“还记得吗?”
我转头看他,他声音温柔:
“我们在美国时,你第一次教我跳舞,也是七夕……”
我突然有些低落:我当然不记得。
他的记得,总属于另一个“小艾”,而不是我。
这样的夜,这样的月,身旁的他。
他的柔情似水,是给她的佳期如梦。
我的朝朝暮暮,无非一条不归之路。
我轻轻松开了他的手。
爱俪园门前,停着一辆辆的豪车。
一个个达官贵人,俱戴着面具,身着华服,从车中走下。
我们走在人群中,只听旁边有人在小声议论着:
“你们听说了吗?今晚哈同夫妇,要宣布一件大事……”
第四十二章 :罗曼蒂克
七夕之月,浅弯如眉。
我半牵着他的手,走入花园。
一束烟花,绽放了夜空。
明艳的光,照亮我身边的人。
卫三原那向来深沉的瞳孔中,漾出颜色。
他转头看我,嘴角微微上扬——
认识这么久,这是我第一次看见他笑。
一刹烟花,也照亮了我。
*
今夜的爱俪园中,宛如仙境。
画船亭阁,衬着奇花异草;玫瑰小径,倒映树影幽蓝。
衣香鬓影,酒绿灯红。仆人们华服领结,穿梭引领。
我们一路往里走去,各国笑语在耳边响起。宾客们的面具,掩不住他们衣料高端与珠宝闪耀。
还有穿着制服的巡捕,维持治安:
哈同在租界最高行政机构——工部局——历任董事及首席主管,因此,巡捕们被他公器私用,也属正常。
我在这闪闪发光的人群中,四处张望——
却不见小元与小碧的踪影。
正紧张时,身旁的卫三原,轻声道:
“今夜有我,两个孩子的事情,你且放心。”
我点点头,又不由歪了头:
卫三原虽神出鬼没,却对我身边发生的事情了如指掌——
难道给我安了摄像头?
*
哈同花园的中央草坪。
晚风轻送,月下柔茵。管弦乐队,奏响唯美的圆舞曲。
音符流转,彩灯环绕,一众华服宾客,陆续入座。
花树下,仆人们摆开不同风味的各国美点。
高脚水晶杯中,那香槟的泡沫,直荡出阵阵笑声来。
如斯美景对良辰,谁能想到,二十年后,这里便是哈同的墓园?
然而此刻,所有人都沉浸在夏夜的香气之中——
七夕舞会,即将开始。
罗伽陵一身柔美的纱裙,与一名中年男士走出——
正是哈同。
我不由好奇:首富的脸,该是什么样子?
他不像马某,也不像马某某——
上半张脸,十分精明,随机应变出喜怒哀乐;
下半张脸,异常笃定,几乎找不到半点笑容。
中间一排刚硬的胡子,壮硕翘起、直冲云霄。
野心与清醒、投机与克制,五十多的年纪,看着只四十出头。
这时代!这保养水准!这张脸上,写满了钱!
夫妻俩对众宾客挥手致意,哈同以英文开场:
“今夜,是我爱妻Liza的生日。她生于中国的七月初七,是一个美好的日子。”
我不由一惊:原来七夕舞会,是为罗伽陵庆生而办。
哈同道:“今晚,就请诸位尽情享受!”
那乐队的弦音响起——
旋律中,哈同一脸神秘:
“待十二点到来时,我们将送给各位一个惊喜!”
华尔兹的音乐响起。众宾客纷纷步入舞池。
我走到罗伽陵跟前,道了声好:
“夫人将我弟弟妹妹带到了何处?”
罗伽陵认出了我的声音,她对我们微微一笑。
“艾小姐,郑先生。”
——她将戴着面具的卫三原,误作昨日的郑正卿。
卫三原只微一点头,罗伽陵又对我道:
“两个孩子很安全,还请放心。”
今晚怎么一次又一次地、被人叫我放心……
我看向卫三原,让我意外的是,他却一点头。
华尔兹的音乐响起。
卫三原轻轻拉着我:“先跳支舞吧。”
*
舞池中,他引领着我。
舞步并不复杂:我进时,他便退;他向前,我转身。
我们两手相携,踩上同一个拍点。
同样的节奏里,总耳鬓厮磨,却一步之遥。
他在我耳边道:
“记得第一次,你教我时,我总跳错。”
晚风如诉。
他的声音很轻,“你说,我欠你一支舞。”
我的舞步有些停顿:眼前这个男人,他并不属于我。
不知这些年里,他是如何在黑暗的逃亡中,惦记着要还少女一支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