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怕的沉默,门房的声音越来越小。
伍德森终于冷哼一声:“你个葡萄牙种的俄国人!”
他语气如刀:“你连个美国身份都没有,能让你在美租界有工作,是看你穿西装像样,站门口好看!”
他指着那门房的额头:“别穿了西装,就真当自己先生了!”
那门房还在抗议:“可伍德森先生,我从小就替父亲作图……”
“你爸一个盖房子的,跟人学建筑的能一样吗?”
门房哥涨红了脸。
此时,那金边眼镜男闲闲开口:“都别激动。”
他走到尺子哥跟前,一脸亲切,后者有些紧张:“乔治先生……”
这乔治只微笑点头,似要格局打开:
“我们做这个戏院,是美租界董事的意思——”
这儿的后台,竟是美租界!
“……这虹口影戏院收益极高,我们只需以最低造价仿造一间,再用低价攻势加以竞争,就够了。这里的各位,有学建筑的,有学商业的,都已做了最精确的考量——观众席怎样,根本不是重点。”
尺子哥嗫嚅着开口:“抄袭本就不对……”
“你说谁抄袭?” 那叫伍德森的管事开口。
“我是说……一家影院,观众最直接的体验,就是座位……”
“你还这么多废话!” 那伍德森终于忍无可忍,
他指着那尺子哥:“滚!”
尺子哥沮丧往门口走去。
我正要往前追上,那伍德森突然看向了我们:“你们是……”
郑正卿眼珠一转,以流利的英语答道:“我们只是路过,就被那位大哥拉了进来。”
伍德森叹气:“让二位笑话了。我们这新招的门房,也不知搭错哪根筋,竟觉得自己能设计这戏院,天天上蹿下跳的!”
翻译:拿着白菜钱,操着老板心!
我摆摆手,亦说着英文:“既是一场误会。我们这就离去。”
我拉着郑正卿就往外走——
“等等!”
只听一声呼唤,我一回头,是那叫乔治的男人。
我有些紧张:难不成、他认出了我是虹口影戏院的老板?
只见他绅士一笑,走上前来:“这位小姐,我听你英文口音流利,想来也对电影感兴趣。”
他从怀中取出两张电影票:
“我们明晚开业,若是有空,可以和你的朋友,一起来看看。”
他接着伸出手来:“我叫乔治,这间戏院,就是我的设计。”
你的设计?
一句话,说得郑正卿翻了个白眼。
可这位乔治先生,一副大好江山拱手讨我欢的模样——我怎么好意思削他面子。
我接过票,心头骂骂咧咧,脸上甜甜一笑:
“好的呢!谢谢您!”
门口空空如也。
郑正卿还在愤怒:“岂有此理!若是公平竞争,倒也罢了!这分明是抄……”
我四处张望,那看门的人,却已不见踪影。
我揉揉脑袋:“坏了。”
郑正卿满是对我的同情:“妹妹……”
我往前走去,头也不回:
“明晚再来!”
*
“你真要去?”
雷玛斯胡子直飞:“他们明抢我们客源,你今晚还要去捧场?”
安迪心不在焉为我梳头——即便这样,也有大师手笔——他有些惆怅:自打叫他搬家,他就没开心过。
我整理着镜中仪容,一旁,社交担当郑正卿,正打着他帅气的领带。
桌上,是美国影戏院的电影票。
这与我们今晚要上的片子,一模一样——
却只要一半价格。
雷玛斯拿着帐本:“咱们客源少了四成!照这样下去,我算了笔帐……”
我止住雷玛斯:“叔,我知道了。”
招是阴招,可合法合规。
我们又能如何?
知己知彼,方能百战百胜。
我与郑正卿,宛如金童玉女,往那美国影戏院出发。
*
美国影戏院的门口,真可谓人山人海。
当中一些观众,还是常来我们戏院的熟面孔。
那乔治,今夜换了一身贵气西服,迎在门口。
他到处与人握手,仿佛他的节日。
一旁有人在碎碎议论:
“这乔治,无非就是美租界领事的亲戚,看把他给得意的!”
“人家高学历、好家世,听说连毕业论文都是代写,处处有人扶一把,你就别酸了!”
“要我说,倒霉还是被抄的虹口影戏院,这美租界想抢你的生意,怎么拼得过哦!”
也就是这时代信息还不发达,不然我要是个大V、“虹口影戏院设计师&董事长”,天天露脸,还怎么听这么多八卦!
这乔治远远见了我,理了下衣服走来:
“你来了?”
我点点头,这人时间都花在打扮上,今夜这身,应是花了大功夫。
乔治极为绅士地带着路,我四处探视,却不见昨日那尺子哥。
“昨天那位门房,怎么不在?”
乔治一愣:“你说他?昨天你们走后,他又去找工程部门,我叔父……” 他尴尬一笑,“我说伍德森先生,见他屡教不改,就把他给辞退了。”
我不由有些遗憾:那门房,确是个人才!
可惜心比天高,命比纸薄。
此时,我们已走到观众席边,我不由放下心来:
这些座位,没做任何改动。
既没有兼顾水平视角,也没有考虑头部仰角。
看久了,必然脖子酸,眼睛疼。
就这觉悟,三个月内,必被我们干掉。
乔治带着我们坐下,我的座位,竟在他旁边。
我在他身旁坐下,只见这座椅用的金色,看似富贵,实则扎眼。我不由为对手的愚蠢叹息。
“昨儿那门房,能有这份心,也是不易。”
我说的实话:如此人才,却不珍惜。
乔治只摇摇头:“中国人有句话:人贵有自知之明。”
他看看座位,又不由一笑:
“一个人该坐哪,前排还是后排,中间或是边缘,自出生便已拿了号牌。可这郝思倍啊,却总拎不清自己的位置……”
“什么?!”
我猛然一惊:“你刚刚说什么?”
乔治有些纳闷:“我说他拎不清自己的位置。”
“前一句!你说他叫什么?”
“……Hertzberg——郝思倍。”
我那为对手犯错、而放下的心,突然急剧收紧!
所有信息碎片,纷纷扑向了我。
葡萄牙裔,俄国人——
全名S.G. Hertzberg,华人音译郝思倍。
从1910到1926,在未来整整十六年的时间里——
他是雷玛斯电影集团——最强劲的竞争对手。
这位商业奇才、电影大亨。
会是我最强大的敌人!
我深呼吸一口气:
“那这个郝思倍——”
“他去哪了?”
第三十七章 :山水人家
我的手中,捏着一张字条。
上头,是乔治的字迹。他用金色的钢笔,写出了一手漂亮的花体字,这是郝思倍留下的地址。
按上面的路线,我已抵达。然而此刻,我的眼前,浪卷云舒——
却是一条河。
月亮冷而高,一片阴云,锁住清晖。
我紧了紧身上的衣服。这是安迪为我挑的,锦丝缎面的料子,外裹一条杭绸的披肩。
一旁郑正卿,厚花呢的西服,顶级织工,针脚细密。鞋是头层牛皮,上有雕花。
绸缎早已染了灰,雕花上头沾了土。
我们的一身精致,现在是又破又脏。
脚步,陷在岸边泥泞处。我鞋子上的漂亮漆皮,已被磨损得明明白白,渐露出本来面目。刮痕上,那一份粘腻,仿佛还想隐藏些什么。
河上的水,翻滚着、散发出腐臭的味道。
“跳吧!”
*
时间回到一小时前。
我要到了郝思倍的地址,从美国影戏公司急急起身,不管那草包乔治如何挽留,出门就与郑正卿叫了台车。
车在夜间的路面穿行,我们出了租界,路况急转直下,总是山重水复疑无路,结果柳暗花明又一个大转弯。
郑正卿一路被颠的脸色惨白:“妹妹,咱这深夜奔走,竟是为找一位门房?”
我正要说话,一个急转弯,把我甩到了郑正卿的身上。
他托住了我,我撑着车顶保持平衡道:
“那不是门房,那是票房!”
无论哪个时代。
要么出众,要么出局。
郝思倍的存在,若不好好处理,会让我们直接出局——
根据历史,1926年,雷玛斯离开中国,他大部分的产业,都被多年对手郝思倍接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