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概是为了亲眼见证这快乐的一幕。
*
影院重新开业以来,我真心体会到了——
什么叫大赚特赚。
没有了债务压力,我们的票房日日大卖。
整个上海,只有我们这一家影院,所有流动的电影贩子,都无力匹敌。
全无竞争者的时代,这影戏院,仿佛一台印钞机——
郑正卿终于赚上了钱,郑叔每天高高兴兴,时不时带着兄弟们、来我们影院捧场。
雷玛斯已经在找人看地方,想修个豪宅——抠门如他,也开始往富人区里看地皮了。
拉玛哥和哑巴姑娘,也在物色新的宅子,欲不再流浪,从此在上海安家。
外头呢?
徐宝生据说是半死不活——
陆小蝶为了避嫌,不能再天天来这戏院。
当然,偶尔还得去探望一下徐家哥哥,下个毒、致个残什么的……
总之,她也不来叨叨叨,烦人的压力突然全没了!
要说这人间美中不足今方信——那就是我在一品阁的日子了。
卫三原说一品阁不安全,我等了许多天,这怎么个不安全,我是没发现——
但我确实想搬走。
众所周知,亲爱的罗老板、他对虹口影戏院,那是千万个不喜欢!
最开始,我还瞒着他,请什么事假病假,天天往外跑。
他睁只眼闭只眼,看在安迪的面子上,假装不知道。
可虹口影戏院接连出事,闹得上海滩沸沸扬扬,罗老板不是瞎子、也不是聋子。
我让他装傻装得好辛苦。
而罗小姐呢,天知道安迪送了她多少张好人卡。
在那金表莫名失踪过一次后,罗小姐对安迪,变得冷若冰霜。
眼见父女俩天天给我们脸色看——
咱又不是没钱!
这一夜,我拉着安迪,拿出那把钥匙:
“迪啊!姐姐不是逼你——可咱们早该走了!”
安迪喝一口酒,却十分犹豫。
我懂。
——之所以拖着没走,是因为安迪对这有感情。
那一号位,是他发光发亮的地方。
一把剃刀,一方天地,是安迪的战场。
他那双手,是造物之灵,是神的杰作。
每为人做好造型,他的眼中,便有了光。
从不自信的安迪,只有在这里,才有发自内心的底气。
“跟着姐姐去干电影,将来你有更大的用武之地。”
何必在这当个理发师呢?
可安迪,却一直没有说话。
我只得陪着安迪喝酒,一杯接着一杯,灌罢了一瓶后——
安迪终于开口:“若姐姐执意要走,天涯海角,我必相随。”
我以为他会拒绝——
可他抹了抹泪水,对我一笑。
我怎忍为难?
一片愁肠,只待酒浇。
不觉又是天明。
*
我扶着宿醉的脑袋,往影戏院里走。
两角钱一张票的牌子,高高地挂在上头——
仿佛对我一笑。
这戏院里,今天的气氛却有些奇怪。
按往常来说,大家应该在各忙各的,可此时,所有人却都聚在影厅内。
众人的脸上,喜气洋洋。
郑正卿一见我来,喜的冲了上来:
“妹妹!这么大个好消息,你怎么竟没告诉我们!”
我不明所以:“好消息?”
雷玛斯与拉玛哥,相视一笑:“她还装呢!”
此时门外,陆小蝶匆匆走入:
“你这才刚赚一点钱,就没命地花?”
我实在是一头雾水:
“你们到底在说什么?!”
*
不过几个街区以外。
我不敢相信我的眼睛——
这样的建筑、这样的结构、这样的设计——
那台阶、那房顶、那墙壁。
还有海报上,那几乎一模一样的片单!
如同虹口影戏院的翻版!
唯一的区别,是底下一块牌子写着——
票价:一角钱一张。
这是北四川路上,于那海宁路口以北。
我的眼前,竟是一间新建立起来的电影院!
招牌上写着醒目的——
美国影戏公司。
只见那门里,走出一个人来——
第三十六章 :三十六度
Déjà vu.
分明陌生,却如此熟悉。
此情此景,放在文艺片里,无论主角来自中美日韩,都会突然来上一句法语:“Déjà vu.”
“逮虾户”——似曾相识。
人生,难免有这样那样的巧合。
比如初见某人,这个妹妹我曾见过的。
比如方到某地,却有似曾相识燕归来。
但若十几二十个巧合堆到一起——
那就是赤裸裸的山寨。
“小艾妹妹,这不是你安排的?”
郑正卿指着这山寨版虹口戏院,困惑地问我。
我摇摇头,那宿醉的脑袋,越发沉重。
——才刚赚钱多久,这抄袭就来了?
我大脑不由一片空白。
填补这片空白的,是门里出来的那个男人——
此刻,他已走到了我们面前。
这是一名外国人。
年纪轻轻,眉头皱,西装也皱。胳臂下是大小不一的尺子,耳朵上还夹着一支笔。
“你们终于来了!”
开口虽是中文,却带明显的俄国口音——
他知道我们要来算帐?
我沉下脸:“我们肯定得来……”
“来就对了!”
这人眉头一下拧开,一脸兴奋:
“快跟我进来!”
我与郑正卿莫名地对望一眼。
我们紧随这人——
往这A货戏院之中走去。
*
虽然知道是A货,却也没想到,能A的这么绝。
——简直堪比某宝的一比一打版。
一砖一瓦,一窗一墙,完全仿造虹口影戏院。
郑正卿的脸,已成猪肝色。我的一颗心,也越发凉下去:
铁饭碗还没捧热乎呢,人家就比着造了个钢的!
那带路的外国人,却对此毫无察觉。他叨叨念着:“我一遍遍给你们打电话,总算把你们给等来了……”
——他必然是认错人了。
此时,我们已走到观众席边,我却突然站住。
这戏院,处处都仿得极像,只除了——
我不由开口:“这里……”
“就是这里!” 眼前的外国人,一阵激动:
“你也看出来了!对不对!”
他拿出尺子比划着。
“这座位的设计,是错的!”
他从口袋里拿出一张皱巴巴的纸:
是一张座位设计图。
图上观众席的中间,标出了一个位置——
“就是这里!”
他把我拉上一张椅子,正是那纸上标出的位置。
我坐下来,低头看图,不由一惊:
在座位与屏幕之间,这人标出了两个夹角。
“我量过了,座位设计上,要达到最佳的水平视角,与屏幕两侧夹角——”
“必须大于等于三十六度!”
三十六度!
我惊讶的看着他:不是因为这数据。
而是因为这提出的时间:
这是1922年,美国电影与电视协会成立后——
再经过大量研究和调研,才得出的数据。
此时不过1909年。
眼前这是何许人,竟提前这么多年,得出了这样的结论!
不怕对手耍流氓,最怕流氓有文化——
这家A货戏院,竟有如此高人!
“你又在干什么!”
后头,突然传来一声英文的训斥。
我回头,只见几名西装笔挺的洋人走来。
为首一人,气势汹汹:“我说了多少次,这不是你能干涉的事情!”
尺子哥有些焦急,他说着带口音的英文,语无伦次:“伍德森先生!我是想……咱们如果想做影戏院,就得改了这个观众席!”
“你闭嘴!” 那叫伍德森的,勃然大怒。
“让他说完吧。” 一个戴着金边眼镜的男人,温和一笑:“也许我们的方案还有错漏”
他全身上下,打扮的得体优雅异常。相比之下,那粗糙的尺子哥有些失色:“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伍德森冷笑:“那你是什么意思?这些名校毕业的高才生,还不如你一个看门的?”
看门的?
这绝世人才、尺子哥,只是这里看门的?
只听这看门的尺子哥,小心开口:“座位只是其一,还有此处座椅的颜色。人在黑暗中视物时,红色最先消失,用红色椅套,才能保证观影时体验最佳。现在却为了华丽,用了金色!”
没人理他,他又道:“还有这休闲区域,留得太少。人们来此观影,是为消遣,若能开辟一个区域,售卖些小食与饮品,定能有另外一笔收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