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幕上,光影跃动。
这宁静的黑暗中,这素净的空间里,一个个被生活折腾得劳累的躯体,拥有各自一方小小的空间。
那是属于他们每个人自己的空间,是他们与银幕上的故事对话的地方。
盐帮的弟兄们,都被这体验折服。
而陆小蝶,一时竟也沉浸在那影片当中。
陆小蝶经验丰富,雷玛斯精打细算,郑正卿满腔热忱——
可只有我,拥有这百年信息差。
这是人的生理与心理、对电光幻影的臣服——
也是上百年来,影院设计师们、在一次次的试错中,发明的美丽咒语。
我坐在观众席的最后一排。
这家曾经的铁皮屋,终于成为钢筋混凝土的专业电影院。那银幕上的画面,如此巨大,几乎朝我奔赴而来。
我做到了,真的?
就在这一片梦幻的黑暗中——
突然,有人拍了一下我的肩膀。
第三十五章 :长乐未央
我回头时,来的是他——
卫三原轻轻啄了一下我的额头。
一时意惹情牵。我心头一动,继而一乱:
与他有前缘的人,是那少女“小艾”,并不是我这穿越而来的“艾老板”。
黑暗中,那银幕上的光,映照在卫三原的脸上——
竟是一片血污!
“你怎么……”
卫三原以指尖掩住了我的唇。
影片还在继续,观众们看得如痴如醉。燕儿姐妹的奏乐,盖住了我的惊呼。
他淡淡道:“放心,不是我的血。”
我松一口气,卫三原在我身旁坐下:
“今晚是你的大日子,我来看看。”
这是最后一排。
新建座位数七百多个,今夜招呼的是坍塌之夜的观众,不过二百多人,所以后排座位留空。
我们之间的距离,不过两个扶手。
“我不便露脸,只得暗中与你相见。”
我点点头,回忆方才那一下轻吻,一时愣愣开口:
“你把我吓着了……”
卫三原有些抱歉:“本该收拾一下,再来见你。但时间紧急,我怕不来,就晚了。”
他看着场内种种,那座位,那灯光,那通道,不由赞许:
“你总能让我意外。”
说着,他从怀中取出一样东西:
“送你的。”
我低头看时,却是一把钥匙——
卫三原接着给我一张字条道:“这是地址。”
大佬浴血而来,竟是为了给我塞房卡?
我一时思绪纷飞:高冷霸总金屋藏娇、谁知竟是替身情人……
只听他道:“一品阁并不安全,所以我为你准备了这里。”
我惊讶:“一品阁怎么了?”
卫三原还未及开口——
影院大门处,突然传来一阵骚动。
十几名清兵,不知何时,竟闪身进来——
这来的,正是此前那十二金刚。
那雷玛斯追进来,苦着脸看向我。
这是徐宝生的人,要来砸场子?
可这十二名清兵,却安静如鸡。
只听一名清兵低声道:“明明见他进了这里!”
另一人低声道:“大人说了,不可引起外人注意,咱们只静静的搜!”
我不由一惊:这要找的,可是卫三原?
我忙一转头时——
身旁的卫三原已不见了。
那些清兵,在黑暗中向我行了个礼。
我拉住当先一人,强作镇定:“各位可是要找什么人?”
那人点点头:“今夜徐大人遇刺,刺客逃到了这边来。”
我不由一震:所以卫三原脸上的血,竟是徐宝生的!
我脑子飞转:“那徐大人他……”
那清兵摇头:“大夫仍在救治,生死未卜。”
他这头摇的,似充满遗憾:咋还活着呢……
我不由一惊:若是要杀徐宝生,卫三原何必亲自动手?
而这陆小蝶,还在那看着电影,倒似对此一无所知。
我用余光,往观众席上扫——
只见为马戏团准备的那排观众席上,拉玛哥的旁边,竟坐着一个人——
那低着头的,正是卫三原!
我又看向银幕。这片子,还只有几分钟,就要结束。
留给他的时间,不多了。
清兵们也往那观众席上看,我忙大叹一口气:
“我也真是倒霉!”
清兵们看向我,我摇摇头:“老老实实做个生意,却得罪了徐大人!那夜大坑坍塌,哥哥们都是人证——分明是个意外,我哪里知道什么宝藏!”
清兵们点点头,显然都对我深表同情。
我又道:“今夜,我们好不容易重新开了张。若是在此搜寻逃犯,恐怕……”
我的眼泪都要掉了出来:“我这本钱,都要赔光了……”
清兵们叹气:“咱们也是一份差事,就走个过场。”
我轻拉住这名清兵:“那……求哥哥们给我一个面子,待这影片放完再找人。”
黑暗使我的假哭如此逼真,我抹着眼睛、情辞恳切:
“一来,不致使此事声张,保了咱影戏院的名声;二来,待这片子放完,咱们把灯全打开,哥哥们大可看得清楚明白。岂不方便?”
那清兵有些犹豫:“可这事关重大……”
我从怀中摸出一把银子:
“哥哥们辛苦,就等几分钟,成全妹妹一回!”
徐宝生宽于待己、严于待人,能给他们几个钱?
在这情与法的抉择里,清兵哥哥们挣扎半天,终于选择了——钱。
影片仍在继续。
那上头的风景人物,我已一概不知——
我不敢再往观众席看。
若卫三原机警,拉玛哥应该会告诉他——
在影院前面,还有一道自己人通行的小门。
*
十,九,八,七……
六,五,四,三,二……
一!
影片放映,终于结束。
影院中、灯光大亮,观众们一阵欢呼。
这极致的体验,让他们都大为兴奋!
我大步走上前台,与雷玛斯、郑正卿、拉玛哥,我们同向观众致意。
掌声雷动!
观众们的脸上,尽是满足。那是对电影魅力的臣服,也是对这一崭新体验的欢欣。
陆小蝶与盐帮弟兄们,亦在席间。
弟兄们几乎将手掌拍烂,陆小蝶轻抚着那双莹白的手,拍起掌来、倒也落落大方。
我与我的伙伴们,一鞠躬。
我抬起头:“感谢诸位!日后还请诸位多多光临!”
清兵们在观众席后头,一直张望。
我一咬牙:
“在此,我宣布——
“凡今夜到此的观众,日后来虹口戏院——”
“终身免费!”
所有人都震惊地看着我——两百多个人,终身免费!
观众们震惊,紧接着——是欢呼!
我大喊:“各位说——好不好?”
我高高抬起手,仿佛传销教母:“如果好,你们就站起来!”
观众们哗啦啦通通——雀跃站起!
“好!好!”
“要是同意,就举起双手!”
观众们的双手高高举起,仿佛演唱会的现场,我再来一声吆喝:
“后面的朋友!让我看见你们的双手!”
这欢腾的气氛,让场内陷入狂欢。
一双双手,高高举起!
——也彻底挡住了后头清兵们的视线。
我再一鞠躬!
眼睛的余光里,只见一个熟悉的身影,在这片狂欢与混乱中,从小门离去。
我放下心来——
三鞠躬!
观众们一个个往外走去,都是喜笑颜开。
清兵们对视一眼,走到门口,盯着那一个个出门的观众。
雷玛斯苦着一张脸:“你是不是疯了?你算算这个帐!啊?两角一个人,两百个人,终身免费!?”
我一脸大方、包容、优雅的笑,从嘴角挤出一句:
“你信我——我比你心疼一百倍!”
甚至一万倍!多少钱啊这是!
——可要是让人发现窝藏逃犯,一毛钱都捞不回来!
我瞟向那门口的清兵,他们正盯着离去的观众们,一一检视。
一个人,两个人,三个人……
观众们说笑着,终于全部离去——
当然,没有卫三原。
清兵们一无所获,在远处对我点点头。
那陆小蝶花枝招展走到门口,却被一名清兵拦住。
显然,她被告知了徐宝生遇刺一事。
“什么?!”
她为之一震,又为之一振:“徐哥哥遇刺了?”
那尾音上扬,几乎透出惊喜。
她急急地随清兵们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