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一抬眼,只见那炸弹哥,把银山往我怀里一送:
“三爷说,这留给艾老板!”
噢?
——所以小猴子堆银山时,卫三原看在了眼里?
“请您用这钱修缮戏院。”
我有些不敢相信,那陆小蝶裹着披肩、冷冷一哼:
“三爷说了,这徐宝生一去,指不定什么时候、就发现黄金是假。”
她说着,有些嫌弃:“我会尽量稳住他,但你得尽快将这大坑填上。”
“那这银山,是我的了?”
银山活了。
它在我的怀里,突然有了温度——
温暖了我的心我的身我的神。
赌债、租约、观众赔款、戏院修缮……
都要解决了!
我正大喜过望,陆小蝶又来了一句:
“别高兴得太早,你要是修得不好,这徐宝生随时能发现不对。”
我一愣:“那怎么办?”
炸弹哥指指陆小蝶:
“三爷说,把她也留给你。”
*
卫三原给我留下两件大礼——
一座银山,外加一个恨我入骨的陆小蝶。
用以帮我重建虹口戏院。
买一非要送一,我若是失忆,他就是失智。
尤其这陆小蝶,对修缮一事——
还谜之自信。
“我们芳园改建,就是我亲自操刀。你这铁皮屋……”
她怀疑地看着我:“竟能花掉五百两?”
施工的队伍,已经候在门外。
而陆小蝶,就是不让人进来。
“你用的可是盐帮的钱,我得替三爷把关!”
她指着那施工队后头浩浩荡荡的用料:
“就这地方,用得着这些?”
——我让他们买来了钢筋,以及混凝土。
在建筑中使用混凝土的历史,可追溯到古希腊罗马时代。但直到1824年,波特兰水泥的发明,才使这种材料的性能发展起来。
现在是1909年,已进入工程实用阶段——
只要你出得起钱。
“你这是在糟践钱!”
陆小蝶说着,仿佛我花了她的嫁妆——
我懒得搭理她,只给了炸弹哥一个眼神。
他上前一步:
“不得对艾老板不敬!”
陆小蝶恨恨,裹紧了今日新披的纱巾:
“她对三爷不敬!”
嗯哼!你管我呢!
工程队开始了工作,那地底的盐块被清出,大坑开始被填上。
那地底大坑,越填越小。
而我们的钱,越花越多。
地面开始了铺设。
陆小蝶,每天来都化了全妆,衣服天天不重样,仿佛来工地赴宴——
也不知是给谁看。
*
轰隆!
虹口戏院的旧墙,应声而倒。
烟尘滚滚,刚来到工地的陆小蝶,衣服上一下全是土与灰。
她灰头土脸,恼的晃到我面前:
“艾老板,你修修补补,那也罢了,这墙也推了?”
雷玛斯被烟尘呛得直咳,也不由有些抱怨:
“咱原来不是挺好?这钱要花光了……”
陆小蝶冷笑:“你俩一唱一和、还演呢?”
她指着那推倒的墙:“推墙再建墙,这中间花头可就大了!”
我又是一个眼神,给到炸弹哥。
大哥一瞪眼,陆小蝶一声哼。
她这些天,鼻子都快哼歪了。
*
“七百多张椅子?!”
一架大车,将710张椅子,运到虹口影戏院的门口。
陆小蝶怒道:“原来那些长条板凳,明明并无损坏,你非要买这个?”
一旁的郑正卿看了,也有些尴尬,他小声对我道:“小艾妹妹,我今日与那工头结账,咱的钱,已花得差不多了……”
“什么差不多!就是花完了!” 陆小蝶冷哼:“我真替三爷不值!”
她的鼻子,终于哼歪了。
陆小蝶拿到的剧本——叫爱而不得。
作为她剧本里、绝对的大反派,我会跟她计较吗?
——我只看着工人们,将那一张张椅子,搬进影戏院中。
我对郑正卿道:“去《诗情画报》上打个广告——虹口戏院重建完工,第一场电影,就请坍塌之夜的观众们——”
“来者一律免费!”
*
危机公关几大要素:
这锅我背,这错我改,这事我扛。
虹口戏院坍塌,无论是何原因,都只能是我们的原因。
怎么改?
彻底的升级体验。
这一夜,月色迷蒙。
免费的东西,总有奇效。
戏院门口,拥满了好奇的观众。
他们有些迟疑,又有些期待。
陆小蝶又换了一身美艳的衣服,仿佛来此剪彩。
她的身后,竟还跟了一帮人。
“这是?”
陆小蝶妩媚一笑:“盐帮的弟兄们!”
她一脸看好戏的神情:
“你为这地面墙头,把三爷的钱花个干净,我得让弟兄们都来赏鉴一番!”
盐帮来的这几个弟兄,显然被陆小蝶洗了脑,对我一脸反感。
我微微一笑:“请随我来。”
观众已聚集停当。
我立于影戏院门口,欢迎来客。
今晚的造型,是安迪为我打造:
伪素颜的道歉妆,庄重发型、御姐范儿!
“诸位好!我是虹口影戏院的老板,小姓艾。”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我的身上。
这些观众,已经收了赔款,但看着我的眼神,仍存着深深的戒备。
我有些紧张,随之一笑:
“此前使诸位受惊。在此,我们深表歉意!”
我的身后,一字排开郑正卿、雷玛斯、燕儿姐妹、拉玛哥的马戏团。
我们所有人,九十度鞠躬。
周围一片沉默。
然后——
大象小象也屈了腿,豹子一低脑袋,孔雀们微微低头。
小猴子一脸抱歉,连连作揖。
观众们终于哈哈大笑。
这一笑,解了千愁。
我亦一笑,轻轻拉起小猴子:
“今晚重新开张,就请各位做个见证!”
说着,我与我的伙伴们,一同让出了身后的通道。
*
千里之行,始于足下。
这条通往银幕的路,由混凝土浇筑而成。
观众们初见,不免惊奇。我带着陆小蝶和盐帮的人们,指着这地面:
“此地与传统泥地有别,人行其上,绝不扬尘。”
我的征程,也始于这足下:
这里踏出的每一步,都干净、爽利、档次。
——通往沉浸之美好。
不再是一个带顶的露天剧场,真正进入室内体验的影院。
两只孔雀将一条巨大的红色地毯铺开。
平素辛劳的观众们,踏上红毯,贵宾光临这专业影院之中。
雷玛斯为观众们发着票。
“请各位对号入座。”
通道上,写着排号。
几百张各自独立的椅子上,写着座号。
传统戏院用的长条板凳,人们拥挤、抢座,带来种种不必要的纷争。
而将长条板凳,改为一张张独立的椅子,是走向专业影院的重要一步。
人们对此感到新奇,纷纷按手中的票入座。
郑正卿今夜格外英俊,他微笑着引导观众们,走到自己的排与座上。
影片即将开始。
陆小蝶的脸上,已没有了先前的傲慢。她清冷落座、神色有些复杂。
盐帮弟兄们,也都一同坐下。
我挥手——
暗灯。
室内,真真正正暗了下来。
电影院之所以为电影院,是有原因的。
最早的电影院雏形,在法国巴黎的郊区。
一个放舞台幻影戏的艺人,找到了一条昏暗的回廊——
两旁是墓地与废墟。
但昏暗、封闭,对于活动的影像而言——
成为绝佳配置。
早期的电影,总在茶楼、戏院播放,这并不理想。过于开阔、采光良好的空间,无法让画质表现出最佳水准,也带来太多的干扰因素。
三分的内容, 要打造出十分的体验——
观影环境,必须独立出来,拥有自己的视听空间。
所以影院的墙壁,被我设计重建,用了极强的隔音与遮光措施。
黑暗,能让银幕上的画面鲜活。
黑暗,也让人真正集中注意力。
此时观众们,都被这奇异的黑暗,摄走了心神。
又将那心神,转入银幕中的影像。
墙,带来黑暗,也带来对光明的强调与珍惜。
燕儿姐妹,奏起配乐。
视听盛宴,就此开场。
新的娱乐方式,需要新的引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