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09_蔡佳涵【完结】(45)

  辛辛苦苦干个十多年,都为别人积累家底,像话吗?

  趁对手最沦落的时候,必须把他纳为自己人。

  郝思倍事业起飞在1910年,现在是1909年,时间紧迫……

  一个急刹!

  我俩都被甩出了个狗啃泥!

  司机回头:“前头是棚户区,开不进去。”

  一台黄包车,在棚户区中穿行。

  我换到这车上,只觉触目惊心。

  租界里,若是通天的富贵。租界外,就是可怕的赤贫。

  自来上海,一直在租界中活动,我都未曾发觉,清末的贫富差距,竟达到了这样极端的地步。

  目之所见,是一间间用茅草搭出的简易棚屋。一双双麻木的眼睛,在黑暗中闪动,看着我们从眼前经过。许多无家可归的人们,躺在街头。一堆堆的垃圾旁,有女人在里面捡着食物,喂给骨瘦如柴的孩子们吃……

  我身上的每一根丝缎,都似突然将我勒紧,割出一道道疼痛的罪恶感来——

  哀民生之多艰。

  而我们的出现,与这周围环境格格不入。

  许多人直直地盯着我们,我身旁的郑正卿,不由紧张了起来:

  “妹妹,此地常有强盗小偷,不如白天再来。”

  我看看手中的地址,问那车夫:“还有多远?”

  那拉车的回头:“一条街。”

  我对郑正卿道:“既已到此,把人找到了就立刻回去……”

  话音未落,我们的车,突然被一群乞讨的孩子拦住。

  “行行好吧!”

  一大群孩子,挤在我们的车前,拦住了去路。

  黄包车夫甩着手:“去!去!” 要将他们驱赶。

  那一双双无辜的大眼,在面黄肌瘦的小脸上,显得这样突兀。孩子们穿着的衣服,破破烂烂,露出他们根根分明的肋骨。

  车夫打骂驱赶着他们时,孩子们却似没有痛觉般,仍旧往前挤着。这是流浪幼兽的挣扎,只为求存,只为能活下来。

  当中一个孩子,特别瘦弱,却挤在最前面。

  他被打得最狠,拿着破碗的手——

  却始终高高的举着!

  我心里不由酸涩,忙止住那车夫:“快别赶了!”

  我拿出怀中的钱包,对孩子们道:“这个给你们……”

  “妹妹不可!” 郑正卿阻拦不及——

  那个最瘦弱的孩子,闪出小狼般的光芒:“钱!她有钱!”

  一句话,像是一种凌厉的信号,唤醒了这一条街的之人。

  那些原本躺着的流浪汉,也似从无知无觉的睡眠中,突然醒来。

  “行行好吧……给点钱吧!”

  乞讨的汹涌人群,朝我们淹没而来。

  我已经掏光了身上所有的钱:“没有了!真的没有了!”

  可这乞讨的人潮未退,还在不断向我们伸手。

  我突然觉得好无力:积贫积弱,需要一代代人的努力去改变。

  我只是一个穿越而来的小人物,我能改变些什么?

  此时郑正卿见事不对,对那车夫道:“快走!”

  车夫抬着我们,左冲右突。但无论车往哪个方向,都被挤得回了头。

  越是危急,越要冷静——

  我将头上的簪子拔下,隔空递到那个最瘦弱的孩子手中:

  “带我们离开这儿,还有更多!”

  那个孩子惊异地看着我,他一下跳上了我们的车。

  所有孩子里,他看起来最拼,也最愿意为钱卖命——

  “往那边走!”

  车夫听着孩子的指令,往一个角落处奔去。

  奇迹发生了。

  那些人们,一见车往这个方向去,竟都停住了脚步。他们就像是被某种咒语制住一般,都站在了原地。

  我们的黄包车,就这样脱身了。

  黄包车往深巷中走,我却觉得有些诡异。

  这是什么地方,贫民们竟都不敢到来。

  郑正卿低声道:“此处应是教会医院。”

  我有些吃惊:“那怎么没人敢来?”

  郑正卿压低声音道:“应是传染病的隔离区。”

  我的心,直往下沉:此时医疗条件落后,人们对于传染病,闻之色变。

  这孩子也是胆大,竟敢把我们往这边引来。

  “两位,再往前就没路了。”

  车夫停下,眼前是个死胡同。

  我们对望一眼,只得下车。

  那瘦弱的孩子向我伸手,我将左腕上的镯子,摘下给他。

  他接过镯子,转身要走时,我才发现,他是光着一双脚——

  这孩子的脚,生得特别的大,上头还有被擦破的伤痕。

  我将那孩子叫住,他警惕地看着我,我将右腕上的镯子,也摘了下来:

  “买双鞋穿吧。”

  那孩子有些意外,他点了点头。

  我读着郝思倍的地址,就是这条街:可这里只有一个小小的木箱,用以收信之用。

  显然,这只是一个通信地址,没有住人。

  我不由困惑:“那郝思倍,到底住在哪里?”

  那孩子本已走到不远处,他突然回头:

  “你们要找郝思倍?”

  月光下,那孩子的眼中——

  却是小鹿般、晶莹的光。

  *

  我们所在,是一条河边。

  幽暗水面上,是一条又一条的木船。

  而那一条条狭窄的木船上,却有一盏盏微弱的灯。

  船上坐着一个又一个的人,有人在锅里炒菜,有人在缝补着破旧的衣服。

  有人抱着哇哇哭叫的婴儿,在那船头月光下哄睡。

  这样的场景,我只在前苏联于1949年,替中国开国大典时拍摄的纪录片里看过:

  这是旧上海的山水人家。

  旧中国时,许多穷苦的人们没有了住处,只得被逼到了水上。

  他们在陆地上,没房没地,只得一家老小,住到了一条条狭窄的木船中。

  一辈子无法上岸。

  此时距离1949年,还有整整四十年的时间。

  直到新中国成立,这些穷苦的水上人家才得到安置。

  我突然,有些理解了那些革命党人,也理解了卫三原的使命。

  一代代人的崛起与探索,或终告失败。但目睹同胞苦难,谁能无动于衷?

  而这带路的孩子,把我们引到了一条黑色的船边。

  “就是这里。”

  郝思倍一个外国人,住到了上海贫民区的木船上?

  郑正卿拉住了我:“妹妹,我看这事不对。”

  他把我拉到后面:“我听人说,这水上常有人,欲将人绑了,卖到海外……”

  话音未落,那黑船里,传出一个声音:

  “这是天元,这是地元,已知天加地为十,天减地为六,问,天元地元各为几何?”

  我不由一惊:这是代数?

  清末,是中国数学教育的转折点。

  仿西方的数学教育,被引入新式学堂当中。

  但这贫民区的一条破船上,竟也有人在教代学!

  这天元就是X,地元就是Y,X+Y=10, X-Y=6,那么——

  我身旁的孩子,却应声答道:

  “天为八,地为二!”

  我不由有些惊讶:这孩子瘦弱矮小,却秒解二元一次方程組?

  放综艺里,这可是要被夸学霸的哇!

  我们随那孩子,走上小船。

  这船在水中,难免摇晃。可那孩子一双大脚,却站得极稳,显然从小便已习惯。

  这小船上,竟是一间小小的学堂。

  衣衫褴褛的孩子们,错落排开,坐在船上。

  而那中间,是一块简陋的黑板,上头写着数学方程组。

  黑板前,挂着一盏油灯。

  那微弱灯下教书的,正是我们一路找寻的——

  郝思倍。

  他见那孩子进来,一脸喜悦:

  “小元,你回来了!”

  那孩子一跃进来:“先生!这两个人找你!”

  他环视一周,脸色剧变:“我妹妹呢?”

  郝思倍有些莫名:“你娘说她病了?”

  那小元急急地就往外冲:“坏了!”

  他说着,便跳出船去,消失在一条条木船深处。

  我与郑正卿面面相觑,都不明所以。

  此时,那郝思倍追出船外,大喊了几声“小元、小元!”,却未得回答。

  他只得回身,见了我与郑正卿,不由有些意外:

  “我认得二位,昨日……”

  我上前微微一笑:“昨日一别,四处找寻先生,没想到却在这里。”

  我拿出那个地址,那郝思倍有些不好意思:

  “我来上海后,一直没有住处,就靠教会收留,每天来这教教孩子们。”

  他指指这条船:“白天到租界找活,晚上就来此教课。”

  郑正卿有些好奇:“那你睡在哪儿?”

  郝思倍不由红了脸,只见那船上一角,还窝着一床被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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