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江湖骗子,还懂英文?
他看着我的计划书,先是欣喜,其后脸色却渐渐变差。
他将我偷偷拉至一边:“妹妹,咱们有白银万两,为何却要赊账租片、再行分账?”
我硬着头皮:“创业艰难,自然节俭为上。”
郑正卿将信将疑,他拿着我的计划书,又呜里哇啦一通说,约翰连连摆手;郑正卿拉着他,再吧啦吧啦一通扯,约翰一声长叹。
我扭头问道:“怎么回事?”
郑正卿皱眉:“他说妹妹的计划很好,诚意感人。但白白把片子租给咱们,风险太大。”
他又争取几句,那约翰思索良久,说出一句话。
郑正卿不由呆住。
良久,郑正卿却始终不语。
我急了:“怎么说?”
郑正卿缓慢道:“他说,若非要做这一交易,也不是不行。只要……”
我问:“只要什么?”
郑正卿却只锁眉,似不知如何开口。
第二十二章 :一掷风流
不觉天已黄昏。
一桌无话,似静水流深。
直至郑正卿一句,如投石入水:
“他提了一个条件:租期三个月,每月结算。”
我点点头,结账周期短,对我们的资金流有一定压力,但也合理。
——“若达不到他要的数字,则需……十倍偿还!”
十倍?
惊石坠入水中,直往我心底沉下。
我看着眼前的约翰,他一脸绅士模样,方案却如狼似虎。
这样的霸王条款,我怎么签?还不如找赌场借高利贷……
不好意思我忘了,我们在八家赌场都已上黑名单。
弱国无外交,我陷入了深深的沉默。
“他们在这!”
这时,身后传来“登登登”的脚步声。那股熟悉的浓香传来——
我转头,竟是那玉儿、丽儿和燕儿!
惟恐天下不乱,她们逼上前来,将我和郑正卿团团围住。
玉儿当先走上,指着郑正卿的额头:
“你骗我们说出门有事,幸好我们留了个心眼,一路跟来!”
那丽儿冷笑:“说什么四处寻她不得,哄我们在那餐厅苦等,却原来,早串通了逃来这里!”
两人说着,就要上来对我动手。
郑正卿忙将我护到身后:“别伤了她!”
燕儿上前,看看护着我的郑正卿,脸泛寒光。
她从怀中取出一根簪子:“当初你还不叫郑正卿,只对我说你叫林正秋。你送我这根簪子,对我说……” 她开始背诗,“燕子楼中霜月夜,秋来只为一人长……你说咱俩从名字便是一对,愿我从此终身有托。原是我先信的你,所有的钱都给了你,还把两位姐姐连累……”
燕儿将那簪子举着,脸上冷冷一笑,却已无泪水。
——我相信她背了这么多首诗词,不是为扎头发,而是要扎男人——
果然,她直直刺向郑正卿,后者闪躲不及,眼看就要变成狗血现场!
此时后头伸来一只手,将那燕儿制住。
簪子打落在地,一根警棍立威。
——却是此前我问过路的那名巡捕!
他身后,还跟着好几个巡捕。只见他一马当先,把燕儿手里的簪子拔掉。
身后那几名巡捕,又将那玉儿丽儿,一时威慑住。
“法租界里,不许闹事!”
巡捕们上前,向约翰先生恭敬行了个礼。
这约翰先生早已吓得脸绿,他哆嗦着给我留下一张卡片,上面是个地址——
“他让你好好考虑”,郑正卿死到临头,还不忘为我翻译。
约翰溜了,留给我十倍偿还的霸王条款,还有眼前一团乱麻的妾意郎情。
这玉儿对那中年巡捕哭道:“我们姐妹并非闹事。这男人骗了我们的钱,与这女人私通,这狗男女……”
一名年纪较轻的巡捕打断她:“嘴巴放干净点!”
玉儿愤道:“我说的都是实话!我们姐妹在京城老实本份,他一来,先用那什么新剧的话,把燕儿迷的神魂颠倒,又骗得我们姐妹,将积蓄通通交出。后来对我们说,来上海能拍什么影子戏,骗人的话一套接一套……”
郑正卿忙道:“都是误会!都是误会……”
“啪!”
他挨了重重一耳光。
郑正卿呆住。我也呆住。
他挨耳光不出奇,出奇的是,这一耳光,不来自这三姐妹中任何一人,而是来自——
那名制住了燕儿的中年巡捕。
哎?
所有人都呆住。
郑正卿抚着脸,既羞且惭。
只见那中年巡捕,放开了燕儿。他走到我跟前:
“这位小姐,请问你是做什么的?”
眼前这中年巡捕,一脸忠厚。从头到脚,制服虽不新,却理得规矩、无一处出格。
我嗫嚅道:“我是……虹口影戏院的老板……就是……”
我想了想,“就是放电影的。”
那中年巡捕,看看郑正卿:“你让我帮你找她时,说她是洋行的,能给你一份差事?”
郑正卿低头,不敢看他。
这巡捕一脸颤抖,似忍着什么天大的情绪。
他看看身边这些巡捕弟兄,又从地上捡起那簪子,交还一旁的燕儿:“姑娘,对不住了。”
接着,他对那郑正卿道:“你随我来。”
在场几人面面相觑,任那中年巡捕将郑正卿带到远处一个小巷。
只听那边,传来郑正卿一声惨叫。几名巡捕闻声,俱往那小巷奔去。
我难忍好奇,跟了过去。
只见这僻静小巷中,那中年巡捕拿着警棍,正对郑正卿一棍棍打下去:
“我打死你个不成器的!我让你骗我!我让你玩物丧志!我让你再去碰那没出息的鬼影戏!”
他越打越狠,眼中通红,旁边几名巡捕,冲上前,狠狠拉住那中年巡捕:
“郑哥!郑哥!”
郑哥?
我看向郑正卿——
这满口新剧电影,永远西装油头,号称自己从名校法文公馆毕业的男人——
与这气得发昏的中年巡捕,确有几分相似。
此时,他垂头丧气,唤了一声:“爹。”
竟是这法租界巡捕的儿子!
*
1886年,上海法文书馆成立,招收的学生非富即贵。
却有一个例外。
从第一年开始,法文书馆便设一夜校补习班,每期招收一百人——
都是法租界的执勤巡捕。
上海租界,有四种巡捕,薪水由高到低,分别是:
西人巡捕,印度巡捕,越南巡捕,华人巡捕。
而这郑正卿的父亲,便是法租界里,一名最底层的华人巡捕。
郑叔满脸痛心:“让诸位看了笑话……”
他的警棍掉在地上,无力地说着:“我一生规矩,最后悔的,就是当时他还小,吵着要跟我去上那夜校!那夜校先生人好,让他旁听……”
他看向郑正卿,眼中有一丝回忆的温暖:“学了两月,那先生说你聪慧,许你跟他一路旁听下去。我想你若能学得些洋话,大了在洋行跑跑腿,总能混口饭吃……”
他说着,仿佛自己亲手毒害了自己的儿子:
“谁想你学了洋人那法文英文,还把那乱七八糟的洋玩意都学了!什么影子戏!什么剧什么戏什么艺术!竟没一个正经,没一样能变钱的!”
几名旁边的巡捕拍拍他:“郑哥消气。我们小郑画的那些画儿,写的那些话本,比那茶楼先生作的还好看。”
郑叔更是气苦:“不说这便罢了!家里通共多大的地方,全是他从外面弄来的什么画报!他娘的钱,尽被他哄了去茶楼看这影子戏!还去偷人家的放映机器,自己拆坏,害他娘给人赔钱!”
郑正卿一时不服:“我那是要学……”
郑叔直指着他:“学你个畜生!现在上海混不下去,还骗到北京去!”
他从地上拎起警棍,又要一棍下去!我直冲上去,猛拉住了这位郑叔:
“这位叔叔,他没骗人!”
这郑叔回头看我,一脸惊疑。
我回头,拿起那份计划书:
“这是正卿哥哥做的。刚刚那位约翰先生,便是洋行中人。哥哥与我合伙,是要用那虹口戏院,去挣钱呢!”
那郑叔看这全英文的计划书,一时不知该不该信。
郑正卿有些感激地看着我,我对他点点头。
此时身后,那三姐妹也已过来听得大概。
那玉儿在旁开口道:“若如此,我们的钱先还来。”
我想了想:“他欠你们多少?”
天色已暗。
我从怀里掏出钱包,这是安迪这些天新挣的钱——
也是我最后的一点老本,用来做这个月运营资金的。
我取出一半道:“先还你们这些。眼下我与正卿哥哥,正要共谋大事。下月再将余钱还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