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09_蔡佳涵【完结】(24)

  我坐在霉味与灰尘的中间,打了个喷嚏。

  雷玛斯笑:“没钱嘛,拿这先撑撑?”

  我一挥手:“没钱了,你还浪费电?”

  人,喜新而厌旧。

  想要票房,就别考验人性。

  综上。

  我开了一家电影院,却没有能放的电影。

  我的灾荒,是片荒!

  *

  午后暖阳,我心拔凉。

  此刻,我正在法租界的一间餐馆附近,预备见一位电影发行商——约翰先生。

  他手里有一批纪录片——

  来自于英美等国家的摄影师,所拍摄的中国各地风土人情。

  这是一个贫富差距巨大的时代。很多达官贵人已看遍山川大海,但对于大部分的普通人来说,街头巷尾,也许便丈量了一生的脚步。

  现在,只花两个铜角,就能在一室之间,看见别处的山河与四季。

  这视觉上的冲击力,无可匹敌!

  我对票房很有信心。

  我对自己没有信心。

  因为钱袋空空。

  但我不能脑袋空空——我准备这么谈:先把片子给我们,我们再从收入里,跟他分帐算钱。

  对,有点不要脸。

  所以作为回报,我预备给他的比例,比旁人高出三成。

  在商言商,对他也是一笔投资。

  毕竟——胶片干放那儿不生钱呀!

  时间约的是三点,此刻已是两点五十五。这家法租界的餐馆,是罗小姐推荐。

  我提前一天来观察过环境,留好了靠窗的那张桌子——

  在这桌前,下午三点的阳光,侧打在脸上,能显得人可靠安稳。

  所谓打光的艺术!电影人的坚持!

  此刻,我隔着窗子往里头看,里头只坐了两桌人。

  我留好的窗前桌子那儿,坐着一位形貌优雅的外国人,想来便是约翰。

  我有些紧张,走到餐馆门前。

  我深呼吸一口气,一股浓香,扑面而来。

  只听里头传出一句——

  “那姓艾的小贱人,何时才来!”

  我忙闪身躲开,往里看去,这另一张桌子前坐着的,竟是此前船上那三姐妹!

  玉儿、丽儿、燕儿。一旁坐着那郑正卿!恰一桌麻将,胡的就是我。

  郑正卿还是那身山寨洋服,略破;还是那个油亮头发,稍乱。

  这三姐妹,已换了一身洋装打扮。

  那香味,便是从她们身上传出。

  那玉儿狠狠切着一块牛排:“你可别骗我!那姓艾的才一下船,就没了影踪。你到底让她把钱藏哪了!”

  郑正卿赔笑:“那天码头人多,才不幸走失。我也在上海四处找她……”

  一旁的丽儿,拈着尖头的叉子:“哼!你哄我们说有线索,怕不是要到这法租界来,骗吃骗喝!”

  郑正卿摆手:“我在法租界这儿有人。他们告诉我,昨天有个和她样子相近的女子,在这订了个位置。就是今天下午!”

  我不由心惊:我在这餐厅订座时,未见旁人。他怎么得的消息?

  惟有那燕儿,一脸淡定,她端起一杯红酒,幽幽道:“不急,我们就在这等。”

  她轻啜一口红酒:“她总会来的。”

  我不会来的。

  我麻利溜到外头。

  眼下,约翰先生就坐在里头。这三个女人上来一台戏,我还怎么混?

  我到对面的咖啡馆里,要了个角落坐下。

  这咖啡馆里,恰能看见对街。桌边一枝玫瑰,正可避人。

  我要了一杯咖啡,以观其变。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

  只见那约翰,时不时看看手表,显然越等越不耐烦;而那三姐妹,也渐渐喝掉了杯中酒,吃完了盘中餐。

  时也命也,这一间餐厅两桌人,竟都在等我。

  能为我增光添彩的午后阳光,渐渐转暗。

  这暗的不仅是光,还有我的前途。

  喝着咖啡心里苦。我只能等——

  等他们离席。

  终于,约翰等的不耐烦,结账起身。

  机会!我把钱扔在桌上,急急起身跟上去。

  正要上前,那三姐妹中的燕儿,却走出了餐厅。

  我一惊,忙躲回座位上,以玫瑰挡着脸。

  那燕儿以纤纤玉指,点了根烟,火星一闪,便在街头吞云吐雾起来。她年纪尚轻,却眼神苍茫,似穿透一切,到我眼前。

  我只好低头,任那约翰越走越远。

  燕儿抽着烟,怅看人来人往,竟落下泪来。大约是被骗钱无果,这清末上海的香烟,也不知是何滋味,她抽的十分苍凉。

  我只能一直躲着。玫瑰刺人,心头一扎。

  一根烟的时间,总算过去。

  那指缝间缭绕的云雾,被燕儿轻轻一捻。她抹掉泪痕,回身走去。

  我起身,往约翰离开的方向狂奔。

  可哪里还有约翰的踪影!

  *

  他离开的拐角,走过去,便是一个路口。

  路口前站着一名巡捕。他中等年纪,一身执勤制服,整齐合身。

  我忙上前问道:“您有没有看到一个外国人,长这样——”

  我描述着约翰的模样。巡捕大叔指了一个方向。

  我向前奔去。

  这一路小跑,人海茫茫,哪有约翰?

  我一路找寻,突然闻到一股香味。

  这香味,正是下午在餐馆闻到的——那三姐妹身上的香水。

  我一扭头,旁边一个露天茶座上,一张报纸举着。我绕到后面,只见那报纸后的男人——

  正是约翰!

  我急急上前:“约翰先生!”

  约翰放下报纸,看见我,有些疑惑。

  我努力平稳着气息,用英文说着:“我是虹口戏院的小艾……”

  约翰的脸,瞬间不悦。接着,他指指自己的手表。说出一串法文。

  我没听太懂,只得抱歉地笑,用英文道:“我知道我失约了……我……”

  他却用夸张的手势打断我,并用犀利的法语,对我不满的叽哩咕噜。

  我干脆坐下,从包里掏出一摞纸:“您先看看这个!”

  他不由呆住。

  这纸不是纸,是我的纸上江山——

  这是我在一百多年以后,穿越过来以前,就在做的计划。

  上辈子,我曾拥有我的影院,也曾为它规划详细的未来。地段的分析,观众的研究,选片的要素,还有一切种种,我对这份事业的信心。

  只是还没来得及实现,一场大火就把我烧来这里。

  可是那些数字、那些规划,一直在我脑海中。

  重新活一次,还开电影院。这是我在这个片荒时代的垦荒大全。

  约翰果然看的入神。

  他一页页翻了下去。

  *

  天已渐暗。

  约翰终于合上了我的计划书。

  他抬头对我微微一笑——这是愿意谈一谈的信号。

  我大喜,用全副准备,应对这关键一战!

  然而——

  接下来的对话,是中与法间的交涉,却也是鸡同鸭讲的崩盘。

  我努力的说着英文、中文、上海话,乃至广东话,而约翰,只固执地飚出法语。

  合约数字条款比例,对谈与对弈,通通消散在我俩尴尬的对视当中。

  此时,身后突然传来一声:“你在这里!”

  我转头——还是那身洋服,还是那个油头——郑正卿。

  他竟来了这里?!

  我欲躲避不及,直被郑正卿走上前来:“妹妹教哥哥一通好找!”

  此时,对面的约翰见状,有些纳闷。他皱眉说了一句法语。

  而我身边传来一句:“Bonjour!

  法语:你好!

  "

  约翰先生有些惊讶。我比他更为惊奇:

  这句法语,来自郑正卿!

  *

  法语,能用来品酒,能用来点菜,还能唤出电影院的乳名——

  Cinématographe.

  这个希腊词源的法文单词,创自法国的卢米埃兄弟,包含了摄影机,还有放映机。世界从此改变,人们可以纪录生活,并重现生活。后缩写为Cinéma,才引入英文。

  这是一门美丽的语言,这是一门艺术的语言,这是一门学电影必会邂逅的语言。

  无论如何,这不该是郑正卿会说的语言。

  见我疑惑,他笑道:“我从小在法文书馆念书,自然对此通晓。”

  这法文书馆,乃法租界公董局,为教授中国人法语而设的学校。能入读的子弟,背景非同凡响。这郑正卿,难道竟是什么了不得的人物?

  此时,约翰又叽里咕噜了一大串。

  郑正卿听了这一串法文,脸上透出惊喜的神色:

  “妹妹果然在做电影?!难不成叔叔那万两白银已到?”

  我一时无法解释。他拿起我的计划书,竟细细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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